落地台灯将暖黄的光瀑倾泻在波斯地毯上,却驱不散从窗缝钻进来的那股寒意。
徐梦兰几乎是半拖着将沈时安送进卧室,反手将门落了锁。
门锁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闸,将楼下那片风雪与狼藉隔绝在外。
“慢点,慢点......”徐梦兰的声音透着愤恨,手指却死死扶着女儿的上臂,指甲隔着羊绒面料陷进皮肉,“别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没想到白恩月这么心狠手辣,竟然教出这么个混世魔王,幸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
“安安,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给妈说,私人医生等会就来。”
沈时安没应声。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像被漂洗过度的绢纸,透着底下青灰色的血管。
她挣脱母亲的手,踉跄着扑到落地窗边,指尖死死抠住丝绒窗帘的流苏。
窗外,雪下得正紧。
鹿忠显和鹿鸣川仍立在台阶上。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漫天的雪雾,那两道黑色身影像被钉在白色画布上的墨点,僵硬、沉默,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雕花铁门,碾碎积雪,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沈时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属于她的、如今却对着别的方向目送的男人,看着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却浑然不觉的姿态,胸腔里那股盘踞已久的毒蛇忽然昂起了头,狠狠咬在她的肺腑上。
“疯了......”她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老太婆真是疯了......”
她猛地转身,狐毛斗篷带起一阵冷风,扫过徐梦兰的脸:“她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砸碎了龙家的扳指?她竟然要跟鹿家断绝关系?”
“难道我就真的一点比不上那个贱人吗?我沈时安就如此难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血沫。
沈时安扶着窗沿,小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那里虽然只有微小的隆起,却已成为她最大的筹码,也是她最脆弱的软肋。
“别这样说,你这是我的女儿!”徐梦兰小心托着自己女儿的腰肢,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要怪就怪那个老太婆没有眼力劲儿,竟然会为了一个死人做到这种份儿上!”
“说不定,就是被那个小屁孩和破院长哄骗了!”
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是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些都是宽慰自己女儿的话,老太太的那种决绝可绝不会是因为外人的诱导。
沈时安皱着眉头,看向玻璃窗上自己那苍白的脸色,想起方才在餐厅里,老太太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句“必须给我的孙媳妇一个交代”,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如果她要是真查起来......”沈时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妈,龙家的根又深又广,如果她铁了心要查那件事......”
她没有说完,但徐梦兰已经懂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相同的恐惧——那具本该沉在江底的尸体,那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车祸,还有那份伪造的亲子鉴定......
“不会的。”徐梦兰反手扣住女儿冰凉的手指,强迫她坐到沙发上,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死人不会说话。白恩月已经是一捧灰了,DNA报告确凿,她龙千织再能耐,还能让死人爬起来作证不成?”
“所有目击者都没了,这事不会那么轻易败露的。”
沈时安盯着母亲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强自镇定的表情,忽然觉得可笑:“那吴启凡呢?吴启凡还没死!周炽北那个废物,连个管家都处理不干净,现在人失踪了,万一被龙家的人先找到......”
“嘘——”
徐梦兰猛地捂住她的嘴,眼神凌厉地扫向门口,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后,才缓缓松开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在这里提那个名字。”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楼下那片令人不安的雪景。
转身时,她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惯常的、温柔却虚伪的笑意,伸手替沈时安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颈侧摩挲,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现在首要的,是养胎,是坐稳鹿太太的位置。至于其他的......”
徐梦兰俯身,在女儿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老练的算计:“交给周炽北。既然上了同一条船,他就得保证船不翻。龙家老太太要查,那就让她查,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周炽北头上——而周炽北,有他那个好父亲兜底,死不了。”
沈时安听着母亲冰冷的算计,那股从刚才就一直盘踞在后背的寒意却丝毫没有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想起鹿鸣川跪在床边时,额头抵在她腹部的温度。
那是她费尽心机赢来的温柔,她绝不能失去。
“我得做点什么......”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妈,我不能坐以待毙。如果老太太真的查到周炽北,周炽北缺钱了,或者被逼急了,一定会把我咬出来。我得......我得先握住他的把柄,或者......”
她没说完,但徐梦兰已经明白了女儿未尽之意。
窗外忽然传来碾碎细雪的脚步声——鹿鸣川回来了。
沈时安浑身一僵,迅速调整表情,方才的狠厉与恐惧瞬间收敛,化作一副楚楚可怜的虚弱模样。
她躺回沙发上,将狐毛斗篷拉至胸口,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弯脆弱的影子,仿佛只是一个受了惊的、无害的孕妇。
但在徐梦兰转身去开门的瞬间,沈时安再次睁眼看向紧闭的窗帘。
那厚重的丝绒布料后面,仿佛正站着无数双眼睛——龙家的,祁连的,还有白恩月的。
他们正死死盯着她,等待她露出破绽,等着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她无声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如果龙千织真要掀翻这张桌子,那她沈时安,也不介意让这江城,再死几个人。
门开了,鹿鸣川带着一身风雪的气息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越过徐梦兰,直直落在沈时安身上,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未化的冰冷,和某种她看不懂的、令人心悸的暗涌。
“鸣川哥......”沈时安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依赖。
鹿鸣川没说话,只是缓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像踏在沈时安心尖上,走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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