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年迈的呻吟。
白恩月扶着雕花的扶手,一步一停。
左脚踝的支具在木质台阶上敲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二楼包厢的暖香还黏在衣襟上,混着向思琪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
她需要空气,需要冷风,需要把这身属于“顾雪”的皮囊吹得再冷硬一些。
转角处,她抬眼。
一楼大堂的灯笼将暖黄的光筛成细密的网,落在正中那桌人身上。
鹿鸣川背对着楼梯,黑色高领毛衣的肩线削薄如刃,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左手边坐着沈时安,珍珠白的针织裙外罩着银灰斗篷,狐毛兜帽滑落在肩,露出半张被暖气蒸得微红的脸。
徐梦兰在笑。
那笑声像掺了蜜的针,正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刺过来。
“……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沈时安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甜腻,“宝宝也很乖,知道妈妈今天开心,连胎动都轻了。”
她边说边伸手,覆上鹿鸣川搁在桌面的手背。
那动作熟稔得像重复过千百遍,指尖在他掌心的旧疤上轻轻摩挲。
鹿鸣川没有抽手。
他只是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目光像两口被冻住的井。
白恩月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
她本该转身的。
后门就在三米之外,推开那扇漆成墨色的木门,就是风雪呼啸的巷弄。
祁连的车应该还在等,老徐会替她拉开车门,暖气会像一双手,把她重新裹进安全的茧。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隔着三个月的生死,隔着一道名为“顾雪”的、薄薄的纱布——她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看着沈时安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刺目的闪,看着鹿鸣川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浓密的阴影。
那阴影她太熟悉了。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就是这样垂着眼。
“小姐?”
跑堂的从她身侧经过,托盘上的醒酒汤冒着热气。
这一声轻唤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的瞬间,沈时安抬起了眼。
那目光先是散漫的,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像猫舔过爪尖的餍足。
然后,它凝固了。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沈时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楼梯口那个裹着烟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大半张脸隐在医用纱布的阴影里,只露出右眼和下颌;右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左脚踝的支具在裤管下若隐若现,站姿却笔直。
那身形。
那站姿。
那道从纱布缝隙里漏出来的、清冷得近乎残酷的视线。
沈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鹿鸣川手背的皮肉里。
她想起跨年夜的咖啡馆,想起祁连推着轮椅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裹着黑色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神秘女人。
是她。
那个在祁连身边的女人。
“怎么了?”鹿鸣川皱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白恩月已经动了。
她垂下眼睫,将那道目光彻底收进阴影里,左脚踝的支具在地面敲出平稳的节奏,径直朝后门走去。
大衣下摆扫过一张空椅的椅背,带起一阵极轻的、近乎冷漠的风。
“等等。”
沈时安的声音划破空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颤栗。
她猛地站起身,银灰斗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褐色的茶汤在桌布上洇开一片肮脏的痕。
鹿鸣川伸手去扶,却被她抢先一步抽离了手。
“那位小姐,”沈时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甜腻的壳碎裂,露出底下淬毒的针,“请等一下。”
白恩月的脚步在距后门两米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右手在绷带下无声收紧,指甲陷进尚未痊愈的伤口,用疼痛镇压住胸腔里那头即将破笼的兽。
她是顾雪。
顾雪不该认识沈时安,不该对这道声音有任何反应,不该——
“我们是不是见过?”沈时安已经绕到了她面前,珍珠白的裙摆因急促的步伐而飞扬。
她仰起脸,狐眸里燃着两簇危险的火,“跨年夜,咖啡馆,祁总身边的那位?”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要把什么钉进地里。
白恩月缓缓抬眼。
纱布下的右眼在昏暗灯光里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属于陌生人的、冰冷的审视,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疏离:“抱歉,我没印象。”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哑,磨砂般的质感——声带受损的后遗症,也是她与白恩月那道清亮嗓音最后的区别。
“没印象?”沈时安笑了,那笑声短促、尖锐,像玻璃刮过黑板。
她上前半步,狐毛斗篷的领尖几乎要戳上白恩月的下颌,“你的身形,你的站姿,你走路时左脚先着地的习惯——”
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般刮过白恩月脸上的每一寸纱布,“你以为我认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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