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猛地看向顾衍。他靠坐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闭着眼，似乎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但林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已经73%机械化的手），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像是在运行某种自检程序。
拥抱.dat……
林晚想起很久以前，在实验室那个冰冷的角落，她因为一次失败的克隆实验被惩罚关禁闭，又冷又怕。是顾衍，那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少年，笨拙地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僵硬却无比温暖的拥抱。那个拥抱，是她黑暗童年里屈指可数的光。
现在，他把这个文件删了？因为对机器而言，“拥抱”是无意义的冗余数据？
林晚心里堵得难受。她轻轻起身，走到顾衍身边。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血红沙漏在左眼无声旋转，右眼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
“顾衍，”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你记得…以前在实验室B区禁闭室…那次吗？很冷的时候…”
顾衍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等待她输入更明确的指令。“实验室B区禁闭室，温度记录平均为12摄氏度。有记录显示你在该区域停留过3小时47分。具体事件…数据库未记录详细交互信息。”他回答得精准无误，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林晚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蜷缩起来，抱紧了膝盖。篝火还在燃烧，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天快亮时，林晚被冻醒了。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衍的方向。他站在厂房破了一个大洞的窗边，晨光熹微，勾勒出他高大却透着冰冷金属感的轮廓。他摊开那只已经完全被银灰色金属覆盖、幽蓝纹路流淌的右手手掌，掌心向上，似乎在承接从破洞中漏下的、带着凉意的晨光。
林晚的目光扫过他放在旁边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上的笔记本——那是他习惯用来记录数据和关键信息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面原本用稍显潦草的字迹写着：
【林晚 = 37.2℃ (波动 ±0.5℃)】
那是很久以前，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测到的她的体温数据。
但现在，那一行字下面，被一种极其工整、如同印刷体般冰冷的笔迹覆盖、修改了：
【LW-γ-37.2 ±0.1℃】
冰冷的编号，取代了名字。精准的容差，取代了鲜活的波动。
顾衍依旧站在窗边，摊开的手掌沐浴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掌心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金属，似乎在分析光谱。然后，他平板无波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响起，像是在询问林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日落的颜色…需要记录吗？”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晨光中，他摊开的、已经完全金属化的手掌边缘，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带着血色和温度的皮肤，正被蔓延的银灰色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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