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罐子里响起了祖母的声音。
年轻时的声音。清亮,柔软,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娇憨:
“阿娘……我把头发剪了……换钱给弟弟治病……”
接着,是一个老妇的啜泣(是曾祖母?):“……委屈你了……”
然后是祖母自己的声音,老了,冷了:“不委屈。反正……声音留着也没用。”
最后一句,尤其轻,尤其毒:
“反正……我也听腻了自己的声音。”
我浑身冰凉。
祖母脸上血色尽褪。
“那是……它瞎学的……”她声音发颤。
但罐子没停。
它开始播放一段对话。
祖母和另一个陌生老妪(上一任剃头娘?)的对话。
老妪:“……这罐子,得用血亲的声音‘养’。别人的,养不熟。”
祖母:“我女儿还小……”
老妪:“越小越好。干净。”
沉默。
然后祖母说:“……好。”
我耳朵后面的痣,突然灼烧般剧痛。
我想起我从小多病,总是夜啼。祖母整夜抱着我,哼那首童谣。
也整夜,用篦子梳我细软的胎发。
梳下的头发,去了哪里?
罐子里的声音,变成了我的啼哭。
婴儿的,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一声接一声。
在哭声间隙,是祖母年轻的声音,温柔低语:
“哭吧……哭亮一点……”
“再亮一点……”
“让罐子……好好吃……”
我看向祖母。
她跌坐在地,闭着眼,泪流满面。
原来,“声窍”不是偶然。
是养出来的。
罐子开始膨胀。
黑釉表面龟裂,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搏动的内壁。
它吃够了。
吃够了谎言,吃够了秘密,吃够了代代相传的、用血亲声音喂养的“传统”。
现在,它要出来了。
祖母猛地睁开眼。
她扑向罐子,不是要封住它。
而是抱着它,将耳朵紧紧贴在裂缝上。
脸上露出迷醉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对了……”她喃喃,“就是这个……我娘的声音……我外婆的声音……我都还给你们……”
罐子将她一点点吞进去。
从手,到胳膊,到肩膀。
她没有挣扎。
最后一刻,她看向我。
嘴巴开合,无声地说:
“快跑。”
然后,整个人被吸进罐中。
罐子恢复原状。
只是更鼓,更亮。
黑釉里,隐隐透出一个人形轮廓。
抱着膝盖,蜷缩着。
死寂。
只有我耳后的痣,烫得像要烧穿骨头。
我踉跄爬起,冲出屋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村子里,鸡鸣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在第四声鸡鸣响起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我回头。
看见我的声音,正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乳白色的,粘稠的,像雾又像浆。
它流过地面,漫过石阶,朝着村子每一户人家蜿蜒而去。
它一边流,一边哼着那首变调的童谣。
月娘娘……爬树梢……
爹磨刀……娘捡柴……
囡囡莫要往外瞧……
村中,陆续响起开门声。
好奇的询问声。
然后,是惊恐的惨叫。
一个接一个。
又渐渐微弱下去。
我捂住耳朵。
但声音从指缝钻进,从耳后的痣钻进,直接在我脑子里轰鸣。
我知道它在做什么。
它在收集。
收集一整个村子新鲜的、惊恐的、临终的声气。
为了养出一个更大、更亮的“壳”。
而我站在村口。
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声音,正在那乳白色的河流里,欢快地哼着歌。
它比我原来好听多了。
清亮,甜美,永不知疲倦。
远远地,我看见河流分出一支细流。
朝我而来。
它来到我脚边,仰起头——如果那算头的话。
用我的声音,轻轻说:
“来。”
“我们一起唱。”
“唱到月亮掉下来。”
“唱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我们的。”
我蹲下身。
把手伸进那乳白色的、我自己的声音里。
它温柔地缠绕我的手指。
温暖,滑腻。
像母亲的子宫。
更远处,第一缕阳光照进村子。
照在每一扇安静的门扉上。
村口老槐树的树梢上,挂着一样东西。
在风里轻轻旋转。
那是一把剃刀。
刀柄温润。
刀身上,映着无数张正在歌唱的、没有脸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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