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的入口在冰谷最深处,一座冰山的山腹里。
王铮跟着敖青穿过冰桥的时候,极光正从天幕上退去。极北之地的极夜不是全黑的,极光退去后会有一段极短的灰白色晨昏,天光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像有人在一张黑纸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油纸。灰白色的光落在冰谷两侧的冰壁上,将那些磨盘大的龙族符文照得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道道深深刻进冰层里的凹痕。
敖元走在最前面。金色长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暗淡了许多,像一块被反复浆洗褪了色的旧布。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绣着苍龙盘踞纹的袍子,换了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面金袍。腰间多了一枚冰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渊”字,和王铮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令牌贴着他的腰带,随着步伐极轻微地晃动,每次晃到某个角度,冰晶深处就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
王铮看着那枚令牌。千机阁的情报玉简中提到过,龙渊入口的封印需要两枚龙渊令同时激活。一枚在族长手里,一枚在值守长老手里。敖元是主脉二长老,龙渊的值守权轮到他了。
敖青走在王铮前面半步。月白色的袍服外面多罩了一件极薄的冰蚕丝甲,冰蚕丝是透明的,透过丝甲能看见袍服袖口绣着的银色龙纹。她的头发今天束起来了,用一根银白色的簪子别住,簪头雕成龙首形状,和敖元束发的那根一模一样。她走得很稳,靴底踩在冰桥面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和敖元的步点完全同步。
五个虫修跟在后面。佘姓老者的墨绿甲虫今天没有趴在地上,而是收进了他腰间的灵虫袋里。灵虫袋是墨绿色的,和他甲虫的甲壳颜色一样,袋口用一根极细的银绳扎住。银绳的末端系着一颗黄豆大的墨绿色珠子,珠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次晃动,珠子内部就有一团极淡的绿色雾气翻涌一下。
洪姓中年女人的火红蝎子还趴在她左肩上,但蝎尾不再搭在她肩后了。蝎尾高高翘起,尾针悬在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针尖上的暗红色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她的红裙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没有戴,但已经准备好了。
铁姓高大男人走在洪姓女人后面。他的光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手臂上的暗紫色疤痕全部平复了,不再蠕动,颜色也从暗紫变成了深褐。疤痕的边缘微微发白,是新愈合的痕迹。他昨晚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白姓青年走在铁姓男人旁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月白色长衫换成了灰白色的短褐,袖口收紧,下摆只到膝盖。他虹膜外缘的银白色光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了许多。双手不再垂在身侧,而是交叠在胸前,十根修长的手指互相扣着,指甲缝里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纪姓老者走在最后。灰蓝色长袍,负手而行。他的步伐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不是走,是踱。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完全一样,像用尺子量过。靴底落地的时间间隔也完全一样,像心里装着一座极精确的漏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平视前方,看着敖元的后背。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搭着。五个虫修,五种步态。佘姓老者步子最碎,脚底离地最近,像随时准备往后撤。洪姓女人步子最大,落地最重,靴跟踩在冰面上能听见极轻微的碾冰声。铁姓男人步子最沉,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钉一根桩。白姓青年步子最轻,轻到像踩在棉花上。纪姓老者的步子最稳。
冰桥的尽头是一座冰山的山脚。冰山不高,大约五十丈,通体是一种极深沉的蓝色。不是玄冰的那种透明蓝色,是不透明的、像深海底层的那种蓝。冰体中没有气泡,没有杂质,纯净得像一整块凝固的蓝色墨汁。山脚下开着一个拱形的洞口,洞口边缘没有雕刻任何符文,就是一道极简单的拱门形状,像用刀在一整块蓝冰上切出来的。
敖元在洞口前停住脚步。他从腰间取下那枚龙渊令,贴在洞口左侧的冰壁上。冰壁没有任何反应,但王铮的神识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从令牌中渗出来,渗入冰壁深处。波动在冰壁中传导的速度极慢,慢到王铮数了十二息,才感知到波动从洞口左侧传导到了洞口右侧。
洞口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萤石的冷光,不是极光的幻光,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乳白色暖意的光。光从极深的洞内透出来,经过蓝色冰层的反复折射,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蓝白色。光在洞口边缘形成一圈极淡的晕,晕的边缘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像用极细的笔在洞口周围画了一个光圈。
敖元转过身,看着六个虫修。
“龙渊入口开启之后,封印会维持七十二个时辰。七十二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回来。”他的声音在冰山的蓝色冰壁之间来回撞击,产生一种极短暂的混响。“七十二个时辰之后,封印自动闭合。下一次开启,需要两枚龙渊令同时激活。我只带了一枚。另一枚在族长手里。族长不会为任何人提前开启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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