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山在王铮脚下震动了一下。
整座山,几十万根六角形石柱同时从底部传来一次极其微弱但极其同步的脉动。脉动从山脚传到山顶,从石柱传到符文,从符文凹槽中的元磁转化物传到王铮的靴底。靴底的皮革将这丝震动放大了数倍,沿着腿骨传上来,在膝盖的位置形成一阵极短暂的酸麻。
洪姓女人也感知到了。她的火红蝎子尾针从竖井边缘猛地抬起来,针尖的暗红色光芒扫向石柱山脚下。光芒扫过的地方,六角形石柱的符文凹槽中,那些干涸了两万年的银白色元磁转化物正在发光。不是同时发光,是从山脚开始,一层一层向上亮。像一圈银白色的涟漪从山脚向山顶扩散。亮起的速度不快,但极稳,每一层石柱亮起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精确到王铮的心跳都测不出误差。
“阵法在加速运转。”洪姓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被脚下的石头听见。“两万年慢速运转,忽然加速了。”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不是阵法自己加速的,是竖井深处那只眼睛。它的情绪渗透了整条虫道,渗到了石柱山的阵基中。情绪是一把钥匙——不是打开阵法的钥匙,是唤醒阵法的钥匙。两万年前建造虫道的人设下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机制。封印阵法的加速钥匙,就是被封印者自己的情绪。它越接近苏醒,情绪越强烈。情绪越强烈,阵法运转得越快。阵法运转得越快,封印就越强。封印越强,它就越挣不脱。挣不脱,它的情绪就会更强烈。
一个用被封印者自己的痛苦来加固封印的死循环。两万年来,它一直在给自己的牢笼上锁。
银白色的涟漪从山脚蔓延到了山腰。几十万根石柱上的几十万个符文依次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符文的每一道笔画中渗出来,将整座石柱山照得像一座由光编织成的巨型蜂巢。光芒从石柱山的每一个六角形截面向上涌,涌到山顶,涌进六根巨型石柱交汇形成的穹顶。穹顶内部的符文体系被激活了,一层套一层的符文光环从穹顶中央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光环扩散到穹顶边缘,然后猛地收缩。收缩的速度比扩散快得多,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被压回了穹顶中央的交汇点。交汇点正下方,竖井的六角形井口。光芒从交汇点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光柱笔直地灌入竖井中。光柱灌入的瞬间,竖井深处传来一声王铮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虫鸣。是眼睑在巨大力量压迫下,甲壳层与层之间互相挤压的声音。九层甲壳,九层暗金色的眼睑,被银白色光柱压得向内收缩。甲壳层之间的透明膜在压力下变形,发出极尖锐、极细密的咯吱声。声音从竖井深处传上来,经过黑色玻璃质井壁的反复反射,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像无数只虫在同时磨牙的声浪。
洪姓女人退后了一步。她的火红蝎子尾针高高翘起,针尖的暗红色光芒在银白色光柱的边缘疯狂闪烁。蝎子的六条腿紧紧抓住她的左肩,甲壳缝隙中渗出了暗红色的毒液。毒液沿着她的红裙往下流,流到腰间被布料吸收,洇出一片颜色更深的湿痕。“我的蝎子在怕。”她的声音在银白色光柱的嗡鸣中几乎听不清。“它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王铮的洞天里,灵虫们的状态也在急速变化。小灰从药圃边的石头上站了起来,银白色甲壳上的金色纹路停止了流动,全部凝固在甲壳表面,像一道道金色的伤疤。小白的翅膀完全张开了,纯黑色的甲壳竖了起来,银白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裂宇金螟幼体悬浮在小灰背上方,空间纹路在金色甲壳上疯狂流转,速度快到纹路连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雷区中央,雷虫站起来了。五尺长的银白色身躯完全伸展开,四条腿撑直,头部的三角形轮廓高高昂起,对准了洞天壁障之外,对准了竖井深处。皮毛间的电弧全部停了,不是静止,是凝固。每一道电弧都停在了跳跃的半途中,像时间在它身上冻结了一样。它的淡金色竖瞳中倒映着那道银白色光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竖井深处,眼睑的咯吱声忽然停了。银白色光柱的灌注还在继续,但井底不再有任何声音传上来。安静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王铮的万虫元神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从竖井深处喷涌而出。
不是等待。不是饥饿。是愤怒。
两万年。它被自己的情绪锁了两万年。每一次它想要醒来,情绪就会激活阵法。阵法就会压下来。压得它睁不开眼睛。两万年,它在自己的眼睑下面,清醒过无数次。每一次清醒,等待它的不是自由,是更沉重的封印。它早就醒了。它一直醒着。两万年。醒着。在九层甲壳的眼睑下面。在银白色光柱的压迫下。在黑暗中。醒着。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猛地敲了一下。“退!”
他的脚在石柱山截面上猛地一蹬,身体向后弹射出去。洪姓女人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火红蝎子尾针在银白色光柱边缘点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在光柱表面炸开一个极小的缺口,她借着反冲力向后翻出。两个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向石柱山的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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