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礼赞官的声音洪亮而清越,在朱府临时搭起的喜堂里撞出回响。
朱由校与朱月澜依礼而行,朝着正中高悬的天地神位深深俯首。
礼毕,二人起身,自长案上五只雕纹各异的青釉碗里,各自夹起一小块酥糕送入口中。
“二拜高堂!”
方孝孺与郑氏端坐于神位之下,一左一右,衣冠整肃。
新人再度叩首。早候在一旁的礼官托着紫檀托盘趋步上前,跪坐于案前中央。
盘中是一只双耳合卺杯。朱由校先含一口清酒,喉结微动,随即递向身后。朱月澜将杯沿探入红盖头内,樱唇轻触,浅尝即止。
方孝孺捻须莞尔,郑氏掩袖而笑,眼角泛起细纹。
“复位!”
礼官话音未落,二人已默契调转方位,面对面跪坐于蒲团之上。
“拜——!”
一声断喝,两道身影同时低垂额头,额心几乎相触。
“敬枣栗!”
话音刚落,方孝孺与郑氏便从漆盘中各抓一把饱满红枣,亲手塞进新人掌心。
寓意明明白白:早生贵子。
“礼成!”
赞者话音落地,侍女立即将一把乌木柄剪刀奉至郑氏手中。她从容取下新人各一缕青丝,以云锦红笺细细裹好,恭恭敬敬置于天地牌前。
结发为盟,此生不移。
朱由校牵起朱月澜的手,在满堂宾客暖融融的目光里,缓步穿廊绕院,直往后宅新房而去。
门扇轻启,朱由校抬手一拽,那抹刺目的红盖头便被甩落在地。
他笑着问:“饿坏了吧?”
“早前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朱月澜鼓起腮帮子,委屈得像只被晾太久的小雀。
他哈哈一笑:“我肚子里也空得能跑马。”
在他眼里,这场婚典就是场精打细算的体力活——从寅时起身梳妆,熬到酉时日影斜长,水米未沾牙,料想她也没捞着几口热汤。
扶她在喜床上坐下,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床头,手指在暗格处一按一旋。
“咔哒——”
一声脆响,床板应声弹开一道暗屉。
“啊?!”
朱月澜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他从里头源源不断地拎出酱肘子、蜜炙鸡腿、油纸包着的酥饼、还有一整只油亮喷香的烧鹅。
“你把厨房整个儿塞进床底啦?”
“哪敢!全靠未雨绸缪——不然咱俩今晚就得饿晕在洞房,喜烛变招魂幡。”
这些吃食,全是出发前他就差人悄悄藏进新房的。
他早摸透了:今日宴席上,宾客们专挑新郎灌酒,谁管你饿不饿?
不消说,大明人就是这般促狭。
“快垫垫肚子。你先歇着,我去外头挡一阵子那些‘酒坛子’。”
他抄起那只比脸还大的烧鹅,撕下条滚烫酥嫩的鹅腿,埋头大嚼起来。
朱月澜喉头一滚,咽下了口水。
“那根鹅腿,给我留着……”
……
朱棣的御辇停在朱府门前,围得乌衣巷水泄不通的百姓,眨眼间被锦衣卫如扫落叶般清空。
“陛下驾到——”
小太监嗓子劈了叉似的,嘶哑又尖利地吼出这一声。
朱府客堂里,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宾客们,话音戛然而止,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盘沿。
今日确是天子嫁女的大喜之日,可……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在女儿出阁当天,直奔姑爷家掀桌吃饭的道理?
这……
紧要关头,还是朱府半个当家人方孝孺反应最快,一撩袍角便带头往门外冲,众人呼啦一下全跟了上去。
“吾等恭迎陛下,万岁!万万岁!”
从宫主府赶来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
宫主殿下早被朱由校接走,陛下不是已回紫宸宫歇息了吗?
今日主角、新郎官朱由校,此刻却被一群大臣裹挟在中间,活像怒浪里一叶打转的扁舟。
他心里也直犯嘀咕:朱棣突兀驾临,究竟图个啥?更奇的是,还带上了那个曾与自己匆匆照过一面的马和。
莫非……真惦记闺女了?
“哈哈哈……诸位爱卿,朕不请自至,可搅了你们的酒兴?”
朱棣未开口先朗笑,步下銮轿,径直朝朱由校踱来,目光灼灼:“怎么,嫌朕碍事?”
朱由校浑身一激灵,忙垂首拱手:“陛下请入正堂,马内侍也请上座。”
朱棣压根不跟他客气,背着手,一步一稳地跨进朱府大门。
进了客堂,抬眼瞧见满桌狼藉——酒渍未干、骨头堆叠、汤汁横流,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大剌剌坐进方孝孺原先的主位。
朱由校朝云程使了个眼色,云程心领神会,转身挥手,仆役们鱼贯而入,麻利撤下残席。
转眼工夫,一桌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新菜便端了上来。
朱棣刚拈起筷子,一旁马和就扭头望向朱由校,慢悠悠道:“朱大人,咱家肚皮早敲鼓了,陪陛下同席用膳,您没意见吧?”
朱由校一怔——你饿了,该跟皇上说啊,扯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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