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并未久留,只随意扒拉几口菜,又在朱由校连番恭维下浅酌数盏,便拂袖起身,扬长而去。
仿佛此来,真只为尝一口鹅腿,饮一盅温酒。
此后三日,朱由校闭门不出,足不沾地。
市井坊间,却悄然传开一个新名号:铁人朱郎。
第三天清晨,神采奕奕的朱月澜正忙着挑拣回门礼。
朱由校瘫在库房的竹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
腰酸得像被铁钳拧过!
库房早被朱月澜翻得底朝天,可她眉头越皱越紧。
——朱府这库房,压根儿没几件像样的物件,满眼全是成箱的银锭、堆山的铜钱!
看她蹲在角落扒拉半天,朱由校懒洋洋翻个身,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差不多得了,陛下坐拥九州,稀罕你挑的这点零碎?”
朱月澜头也不抬,指尖还捏着一串褪色的珊瑚珠:“再过几日就是元正,总得让父皇瞧见咱们的心意。”
“元正?”
朱由校猛地坐直身子,目光一凝。
“我来大明,竟已半年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恍然:“日子真像被风卷走的纸鸢,眨眼就没了影。”
“这活儿,我来。”
他跃下竹榻,顺手从朱月澜手里接过那株干瘪的红珊瑚,轻轻搁回架上。
既逢元正,给朱棣送礼,就得送得巧、送得响、送得让他夜里做梦都念叨。
送银子?俗气;送玉器?人家宫里堆得比粮仓还满。
朱由校目光一扫,落在架子最顶层——一只纯金铸就的金翅大鹏鸟,双翼舒展,昂首欲飞。
金鹏不过是壳,真正的点睛之笔,是它两翼托举的那颗夜明珠。
拳头大的珠子,幽光流转,冷冽又勾人,像把攥在掌心的月亮。
这金鹏是他打太原捎回来的,取意“扶摇直上”,图个吉利。
可如今要哄朱棣开心,不割点肉,怕是连乾清宫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伸手取下金鹏,朱月澜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你该不会真想拿它去孝敬父皇吧?”
“万万使不得!太贵重了!”
朱由校二话不说,拇指一顶,将夜明珠稳稳卸下,塞进她手里:“挖个深坑,埋远些。”
“埋了?”
朱月澜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大的夜明珠,说埋就埋?
“对。”他点头,语气干脆,“埋得越偏越好,最好离朱府十里开外。”
在他眼里,这珠子哪是宝贝?分明是裹着柔光的砒霜。
瞅两眼无妨,贴身揣着、整日摩挲?等于拿命换亮。
真送给朱棣,不是贺岁,是催命。
他相中的是这金鹏的底座——只要把夜明珠抠掉,换成一枚黄铜镀金的地球仪,立时脱胎换骨。
既不落俗套,又暗合“四海升平、天下尽在掌握”的彩头,还能让朱棣对着转盘琢磨半宿。
朱月澜盯着他捧着金鹏发呆的模样,终于懂了什么叫“买椟还珠”。
这么大一颗夜明珠,够换半座城了!
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她趁他转身,飞快把珠子往袖口里一掖,打算藏到后院枯井底下,夜里偷偷拿出来赏。
朱由校一眼瞥见她袖口鼓起的弧度,摇头道:“这光看着美,实则是蚀骨的毒。长年贴身带着,气血悄悄耗尽,人还没觉出不对,寿数先短了一截。扔了吧。你喜欢亮的,回头我给你造个真正安心的。”
“你能造?”
“能。”
朱月澜小脸绷得紧紧的,心里翻江倒海——夜明珠自古就是女子心头刺、梦中糖,尤其对她这种爱光爱亮的,杀伤力比刀子还利。
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鹏,抬眼撞上朱由校含笑的目光,手一伸,直接从她袖管里掏出那颗珠子,语气轻淡:“走吧,礼,已经定了。”
珠子被抽走,朱月澜脸都垮了,嘴角往下耷拉三寸。
“说好了啊,得给我弄个不伤身子的。”
“骗你作甚?”
“你骗我的回数,掰手指都数不过来。”
把夜明珠交给云程打理后,朱由校翻出一枚打磨得油亮浑圆的檀木球。
攥着刻刀、细凿和几管矿物颜料,一头扎进书房。
这一埋首,直熬到日头爬过中天,光柱斜斜切进窗棂。
“快些!再磨蹭就误了时辰啦——”
朱月澜叉着腰堵在门口,脸颊鼓得像塞了两颗青梅,嗓音里全是火气。
朱由校已在里头闷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谁也不知他在捣鼓什么名堂。
“稍等,马上收尾!”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朱月澜拧着眉:“还要等多久?”
“眨眼就来!”
可他这“眨眼”,愣是晃过了半个时辰。
门一推开,朱月澜正蹲在门槛边,腮帮子鼓得更圆,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活脱脱一只盯梢的小树袋熊。
朱由校挠了挠鼻尖,讪讪道:“走吧。”
“你就穿这身去见陛下?”
朱月澜眼皮一掀,嫌弃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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