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驸马袁容年最长,率先趋前;次为李让;末位才是朱由校。
袁容捧上的是一幅绢本古画,声称出自画圣吴道子亲笔;李让所献,则是一套孤本《五经注解》,据传竟是朱子手录原稿——听说朱棣有意修书,他便四处访求,只为替永乐文治添一砖一瓦。
须知臣子献礼,君父收进内库;而回赐之物,却从国库支拨,明明白白,公私两分。
终于轮到朱由校。袁容与李让的目光如影随形,他不慌不忙,自案下提起一只乌木礼盒,沉甸甸的,边角还裹着暗红绒布。
他步至龙阶之下,双手高举过顶,将盒子稳稳奉上。
内侍伸手接过,朱由校朗声开口:“臣谨献地球仪一座,不值千金,却别具巧思,唯愿博君父一笑。”
朱棣缓缓颔首:“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话音未落,满殿文武已悄然交换眼色。
这“地球仪”三字,闻所未闻。
莫非是新出的异域奇珍?还是哪位匠人新造的机关玩意?
群臣惊疑之色,朱棣尽收眼底。
袁容与李让亦不由微偏头,眉峰微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地球仪?听都没听过。
倒是朱高煦眯起眼,若有所悟:方才他分明看见朱瞻基抱着个木球满殿跑。
朱棣环视众臣,声音平缓:“诸卿可是对这地球仪心存疑惑?”
方孝孺应声而出,先狠狠剜了朱由校一眼,再向朱棣拱手:“启禀陛下,臣等确未耳闻此物,敢问此仪究竟为何?”
朱棣莞尔,转向身旁内侍:“既是众卿好奇,不如取出来,大家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数名老臣立刻起身拦阻:“陛下万不可!此乃驸马敬献君父之物,岂容臣子抢先窥看?于礼不合!”
“啧,演得真卖力。”
朱由校扫过一张张写满“端肃”的脸,又听着满殿“于礼不合”“恐失体统”的腔调,胃里直泛酸水。
嘴上拦得响亮,脚底下却没一个真上前夺盒子的。
口嫌体正直,也就这般了。
内侍踌躇难决,手悬在半空。
朱棣神色淡然:“无妨。这东西,本就是要拿出来给诸卿参详的。”
小太监闻言,不再迟疑,与朱由校一同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颗打磨光润的木球,托盘承起,稳稳送至百官面前。
朱高煦盯着那球,心底一声轻笑:果然是它。
袁容与李让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轻哂。
“呵!”
袁容嘴角一翘,忽而压低声音嗤道:“呵,半截朽木头也敢搬上大朝殿充贡品?这不是拿君父当傻子耍,又算什么?”
“万一是块有玄机的奇木呢?人家敢捧上来献礼,总不至于拎根劈柴来糊弄天子吧?哈哈哈……”
话音飘进朱由校耳中,他斜睨二人一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舌尖一挑,两个字懒懒吐出:“土豹子!”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刚要拍案而起。
可头一抬,正撞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朱棣只轻轻扫了他们一瞥,那两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塌,脸都青了。
朱棣说是让群臣共赏地球仪,可内侍哪敢真捧着它满殿乱转、挨个递到人眼前细看?
多数朝官不过凑个热闹,真正看清图纹山川的,也就龙椅前那十几位阁老尚书。
内侍托着铜架地球仪,在丹墀下缓缓绕行一周。
朱棣将它稳稳置于御案中央,语气平静如常:“诸卿所见,此物据朱由校所呈,正是我辈栖身之大地与汪洋的实貌——当然,是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缩制而成。”
方孝孺眉头骤然拧紧,起身拱手,声音沉得发硬:“陛下之意,是说天地本非天圆地方,而是一颗浑圆之球?”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岂有此理!”
“必是妖人妄语!”
“荒唐!荒唐透顶!”
无数道凌厉目光齐刷刷钉在殿中挺立如松的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你竟敢欺瞒天子!”
“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疯话!十足疯话!”
群臣陡然躁动起来,只因这枚滴溜溜转动的铜球,狠狠掀翻了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周髀算经》。
“肃静——!”
朱棣手掌微抬,五指一按,喧闹声如潮水退去。
他侧首看向朱由校,语气淡却笃定:“其中原委,便由你向诸公细细道来。”
朱由校拱手垂首,应得干脆:“臣,义不容辞。”
朝堂炸锅,本就在朱由校意料之中。
你要对一群自幼背诵“天似穹庐,地如棋盘”的老学究,突然说天不是盖子,地不是棋盘,而是个滚圆的铁球——
这哪是讲道理?分明是掀桌砸碗。
换作谁,能轻易点头?
所以,一切尽在掌中。
他转身直面百官灼灼目光,声调不疾不徐:“在讲地球仪之前,下官想请教诸位大人一事。”
“何事?”
当即有人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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