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没应声,只微微耸鼻,问:“蜀中那边,回信了?”
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统辖十三府、六直隶州、十五属州、一百一十一县,另加一宣抚司、一安抚司、十六长官司。
自那封密信自东而来,全川上下便似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不动声色,底下暗流奔涌。
各州各县陆续有人悄然动身,齐往绵州聚拢;怪就怪在这般大规模的人口流动,竟没搅起半点风声。
绵州城外,一座官办驿站正厅里,一个侏儒男子不坐凳,反像只精瘦的山魈,蹲踞在长案之上。
他面前,是驿站上下所有驿卒,连同驿丞在内,另有一百多个白莲教徒,个个灰袍素巾,眼神灼亮——这已是整个蜀中白莲教仅存的骨干精锐。
去年青龙峡一役,教中高层几乎被连根拔起:佛子陨命,五柱以上菩萨折损过半。虽西佛子突围后火速提拔新人,勉强补上空缺,可中坚力量的断层,仍让蜀中教门元气大伤。
那场血战里,佛子死于圣女之手,但教中上下心照不宣——这笔血债,终究算在了那人头上。
如此血海深仇,岂容搁置?
待探得那人离京南下云南的消息,西佛子当即下令:除留足维持日常运转的守户人手,其余一切可用之力,尽数调往云南,此番务求一击必杀,叫那人尸骨永埋滇南红土。
侏儒佛子半蹲在案上,见众人垂首肃立,忽抬手在土墙某处叩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面嵌在墙内的暗格弹开,一座檀木小法坛赫然浮现,坛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泥塑佛像。
他舌尖一抵上颚,吐字如磬,声调拖得悠长而诡谲:“南天门大师傅九宫真人神功盖世,无声老母亲传弟子九宫奉命设坛,请上坛!”
佛子诵毕,法坛底下那些白莲教徒齐刷刷俯身低首,喉头滚动,齐声吟唱:“红尘似海,众生沉沦;六道轮转,苦厄不息;哀我黎庶,天降慈光;无生老母,真空故园……”
三遍经咒念罢,声调古怪,尾音拖得又细又颤。话音刚落,佛子瞳孔骤然一缩,眼底凶光迸射,如刀出鞘。
“出发!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驿站四周,千余人马拔营而起,自绵州向南疾进,经豆沙关,踏五尺古道,直插东川府腹地,旌旗翻卷,蹄声如雷,浩荡奔向曲靖府。
三日后,一道瘦削矫捷的身影攀窗而入,活似山间猿猱,悄无声息落在女子房中。
丝竹幽咽,脂粉暗浮。一曲靡音未歇,女子已招来那独臂汉子,二人闭门密语,眉目间尽是阴谲之色。
……
临安府驻地唤作建水,距通海县二百里。
原定一日便可抵达,可朱由校离了通海县,却临时改了主意——他要慢下来,用脚丈量土地,用眼细察民情,真真切切看看云南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结果他很快发现:只要自己不摆官威、不露敌意,那些本地土人,远比预想中更敞亮、更热络。
为验虚实,他索性只带三四名贴身侍卫,悄然脱离大队,径直钻进山坳里的寨子。
寨中百姓虽听不懂汉话,却个个笑眼迎人,硬是把他往家里让,翻箱倒柜捧出风干的麂肉、熏香的腊猪肘,塞到他手里还直摆手,憨厚得让人心里发烫。
离通海第三日,朱由校踏入一座名叫望月寨的村寨。据朱安讲,此寨归当地一个叫摆夷的土司辖制。
朱由校一脚踏进寨门,抬眼便是一栋金光灼灼的佛寺——琉璃金顶在日头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七层佛塔棱角锐利,檐角微翘,透着股异域的精悍劲儿。
云南佛寺遍地开花,大理国时佛教就是国教,崇圣寺至今仍是滇中第一香火地。
可眼前这座,与中原佛寺迥然不同。
它不是大乘气象,而是小乘风骨——朱由校曾在后世游历西双版纳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寺宇,尖塔高耸,金箔覆顶,僧舍低矮,处处透着南传佛韵。
中原奉大乘,普度众生;小乘则偏安于云贵边陲、安南一带。
一眼扫过,朱由校心头便有了数:这摆夷土司,必是傣家人无疑!
他咧嘴一笑,自觉神采飞扬,随即抬手叩响寨门。
门开处,一名肤色蜜褐、眼波清亮的少女探出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像看一件新奇物什。
寨楼了望台上早有人盯住了这群外来客,见他们步履从容、神色坦荡,便没敲锣示警。
可这一叩门,动静惊动了全寨,眨眼工夫,晒谷场上就聚拢了一大群人——有拄拐的老者,有赤脚的娃娃,还有挽着竹篮的妇人,乌泱泱围成半圈。
朱由校刚张嘴欲言,少女却忽地转身,一边拍手一边脆生生吆喝着跑远了。
他略略一怔,挠了挠鼻尖,心下暗松一口气:好歹没把门甩上,不然这张脸可真要丢到云贵高原去了。
他迈过青竹编就的寨门,见众人目光灼灼,便整了整衣领,朝四下拱手作揖:“小子乃汉家子弟,赴临安办事,路过宝寨,口干舌燥,斗胆讨碗清水解渴,不知各位乡亲肯否行个方便?”
没人应声。
朱由校也不急——这么大的寨子,总该有个通晓汉话的明白人。
眼前这些村民听完他的话,果然面面相觑,眼神茫然,像听懂了字句,又像全然不解其意。
这年头,汉人在云南仍是稀客。
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苍茫山野里,汉人不过五十万上下,且八成挤在府城县城,鲜少深入寨子。所以他们看朱由校的眼神,分明带着三分惊疑、七分好奇,活像瞅见一只误闯寨子的锦鸡。
“汉家郎,怎地独自走到这深山里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苍劲悠长的声音从寨子深处悠悠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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