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
这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是淮西二十四将里最骁勇、最沉得住气的悍将之一。
朱由校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在他儿子身上。
可惜,这具身子,仿佛把朱桓的胆魄、血性、筋骨全漏掉了,只留下一副空架子。
少女的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掉了他赖以为生的傲气。
穿来之后,他仗着六百年的见识,眼里哪还有古人?
在他心里,这些人不过是蒙昧未开的棋子,翻手可拨弄,覆手能碾碎。
初入局就掀翻不可一世的晋王,更让他飘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拉拢将门、串起文官、智压纪纲、暗算朱棣……一桩桩事干得风生水起,他几乎笃信:这天下,不过是他掌中沙盘。
他还常板着脸训五城兵马司的人——莫骄、莫狂、莫忘形。
结果,现实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响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真正飘得离地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根本不是执棋人,只是被大势推着走的浮萍;
原来他自认牢靠的靠山、人脉、手段,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得像张纸。
一个白莲教,就把他逼到悬崖边上。
若非阿金冒死通风报信,若非沐晟火速调兵、布防、断后,他早被绑进白莲教的香堂,成了祭坛上的一炷香。
他向来标榜“算无遗策”。
直到少女撕开他精心缝制的面具,露出底下慌乱、苍白、不堪一击的皮囊。
他这才看清:所谓运筹帷幄,不过是井底观天的机巧;
所谓纵横捭阖,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投机。
朱由校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却流不出泪。
回头细数这段日子——他竟没做成一件扎扎实实的事。
所有动作,不过是在旧车辙里兜圈,耍些自以为高明的滑头。
唯一称得上正经谋划的,只剩半道搁浅的改土归流。
可就为这事,他来了云南,却连累了那位笑呵呵、总爱给他塞蜜饯的老人家。
朱由校怔住了。
他穿来大明,难道就只为添个插科打诨的弄臣?
大明,要这样的弄臣吗?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的泥胎。
沐晟扫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摇头轻笑。
这种恍惚,他也曾有过。扛过去了,才有了今日百战不殆的黔国公。
他信朱由校也能挺过去。
朱由校慢慢蹲下,挨着老人尸身坐下。
看见那被细麻线密密缝合的脖颈,看见那歪斜却仍朝前望的头颅,心口像被攥住,一阵阵发疼。
“大人。”
朱安走到近前,声音沙哑:“京师带来的弟兄……一百二十一人,没了。”
朱由校没应声。
朱安也没再开口。
在他眼里,这位年轻大人,终究还是个孩子——骤逢巨变,懵了、垮了,再正常不过。
枯坐片刻后,朱由校缓缓起身,踱步至沐晟身侧,抱拳一礼:“谢过侯爷。”
沐晟摆摆手,语气平淡:“本侯不过举手之劳。”
朱由校目光沉静,直视对方:“方才侯爷提及,已传令各土司协力围剿白莲余党,并严锁云南所有关隘,可是真的?”
“确有其事。”
沐晟颔首,略一停顿,抬眼问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恳请侯爷授令——各地土司,暂由本官调遣。”
朱由校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沐晟眉梢微扬,随即淡声道:“你是钦差大臣,本就握有节制边地之权。”
朱由校再次拱手,深深一揖。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公事公办,而是沐晟亲手递来的台阶。
在这片云岭腹地,若无沐晟点头,一道圣旨也不过是张废纸。
他转身唤来朱安,命其整点残部。随后一声未吭,率众踏上青石铺就的驿路。
至于战死滇南的袍泽,他只托付沐晟代为收殓遗骸——待他手刃仇人归来,再一一捧回故土安葬。
沐晟负手立于寨口,目送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身影融进苍茫山色。
少顷,他朝身后轻抬手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拨两百亲兵,随他去。”
传令兵怔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而去。
那支队伍,是他贴身锤炼多年的精锐——两百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人人敢闯刀山火海,个个能搏猛虎群狼。
沐晟也策马离去。望月寨在他眼中,不过是滇西山坳里一座寻常寨子;朱由校既走,此地便再无分量。
倘若朱由校当时应下他的提议,将寨子四面合围、斩草除根,何至于今日漏网之鱼四散奔逃?
“心太软了……”
……
深山腹地,一处幽暗溶洞内,一名蒙面女子静立如冰雕,周身寒气逼人。她身侧,立着一名身形魁伟、仅存一臂的男子。
女子面前,跪伏着数名白莲教“十柱菩萨”,皆属教中高位。此刻个个脊背发僵,抖如秋叶。
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截杀朱由校时发号施令的头目。
可他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斜睨着女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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