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把一张完整的纸撕成了无数小片。
他把U盘里的文件看完之后关了电脑,让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彻底熄灭。
那六份文件他已经全部看完了。六份文件对应三个乡镇,三个乡镇里有两个在平川辖区内,一个在南江与平川的交界处。每一份文件的生成日期都在去年三月到四月之间,而审批日期全部集中在去年八月。
审批日期集中在同一个月份,去年八月,正好是刘副主任把那三份审批文件从九月调到十一月的前一个月。
去年八月,审批窗口忽然集中放行了一批积压的土地流转申请。
那批申请的具体操作人,是陈启明。而那个窗口期的开启时间,恰好与马书记在柳河镇签下第一份意向书的时间完全重合,整条链条的启动键,是在陈启明负责的那批文件里被按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里的汉东铺展在远处,城区边缘的灯光稀薄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整幅尚未签字的图纸摊在桌面上。
他手里握着陈启明的署名记录、刘副主任的审批笔迹、陈皓的原始股东身份、陈朗的境外受益人名单,以及恒远国际在华商信托里那条仍在运转的受益权链路。
这些碎片已经在同一个平面上排列整齐了,只需要沿着它们各自的编号顺序合上,就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纸。而陈启明就是那条把碎片按年份串起来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涵发来的消息:
“陆书记,那六份文件的电子编号,我比对了一下。”
“它们的编号段与柳河镇那三份备案文件之间存在连续跳号,中间一共空了十七个号位。也就是说,去年三月到八月之间,还有十七份文件被移出了公开台账,可能是人为筛选过的。”
陆鸣兮看到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十七个空号位,像是十七个被拆走的拼图块。他把那十七个空号位记了下来,没有急着填。他需要先确认那十七个位置里,有多少跟柳河镇的土地流转属于同一个节点。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以工作对接的名义去了省发改委。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到的时候章副主任正在走廊里跟综合科的人说事,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把话说完,然后走过来:“陆书记,您来得正好。陈启明今天上午开始正式翻阅台账了,第一本翻到了去年三月。”
“他在翻的过程中,有没有做标记?”
“他在三份文件的页码边缘做了记号,用的是一种铅笔,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给自己留的记号,别人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三份文件的编号,跟柳河镇那批文件之间有没有连续关系?”
“有连续关系,中间空了十七个编号,其中有三份就在陈启明标记的位置上。”
陆鸣兮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进去看陈启明。他只是站在走廊拐角听着远处办公室传出的键盘声和翻纸声。
十七个空号位,有三个被他标记在了书页边缘,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对话。
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他在那本台账里留下的唯一一行可以被破译的记录。
当天下午,陆鸣兮把方知秋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关上门,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那份编号序列的复印件递给她:“十七个空号位,三个被标记过的页码。你手里的开曼群岛受益人变更记录,跟这些空号位在时间上有没有重叠?”
方知秋接过复印件看了一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
“开曼群岛的受益人变更记录显示,陈皓在去年八月资金到账后的第三天变更了受益人。去年八月,正好是那批土地流转审批集中放行的时间。”
“而陈启明标记的三份页码文件,生成时间集中在去年四月,审批时间是去年八月。也就是说,去年八月,平川地区的审批窗口被统一打开了一次,而陈启明就是那个在窗口打开之前,把文件按照特定顺序排列好的人。”
“他为什么要标记那三份文件?”
“因为他知道那三份文件里的内容,跟他经手的其他文件不一样。”方知秋的声音不高,
“他知道那些文件会被人翻到。所以他提前做了记号,留给那个会翻到它们的人看。”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要求陈启明说出更多信息,也没有让章副主任去试探他的立场。
陈启明标记那三份文件的动作已经足够清晰了,他愿意让翻到那本台账的人知道,那三份文件跟其他文件不一样。他只需要那个翻到的人能看懂他的标记。
“方知秋,那三份文件的内容,你核实一下是否与柳河镇的土地流转有关联。”
方知秋收起那张纸:“我今晚核实。”
她走后,陆鸣兮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父亲那天给他的那张纸的照片。陈远的名字还留在信托账户的受托人栏里,那三份审批文件的复印件还在抽屉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