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没有让陈启明等太久。
两天后的下午，他让赵庆华以省政法委“积案材料复核”的名义，约陈启明到省委大院侧门外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地点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不显眼，也不在任何一个单位的监控覆盖范围内。
陈启明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没有加糖。
陆鸣兮比他晚到几分钟，坐下之后没有寒暄：“那三份文件的编号，我看到了。”
陈启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但没有移开：“陆书记，您找我，是为了那三份文件，还是为了那十七个空号位？”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试探水面下的暗流，而不是直接触碰它。
“先问一件事，文件上的那一栏经办人签名，是你签的。你在签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三块地的最终受让方是谁？”
“知道一部分，不全。我知道那三块地最终会进入流转程序，但不知道会转到谁手里。经办人的职责只是把审批流程走完，审批结束后，文件的去向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那审批结束之后，你有没有回过头去翻过那几份文件的最终归档状态？”
陈启明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腾出几秒钟的停顿。
“翻过。今年年初翻过一次。”他放下杯子，目光没有避开，“审批完成后大约四个月左右，我重新查了一下那三份文件的归档编号，发现它们在电子系统里的记录已经被覆盖掉了。只剩下纸质版的流转单留在了原处。”
“谁覆盖的？”
“系统里看不到操作人。但能覆盖已归档电子记录的人，至少需要档案管理员的权限。”
陈启明停顿了一下，“我查过档案管理员的交接记录——去年十二月，档案管理员换过一次人。”
“换成了谁？”
“换成了一个姓周的人。没有正式编制，是临时用工。三个月后，他就离职了。”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名字和日期。
十二月换人，一月覆盖电子记录，三月那个人离职——三个月的时间窗口，足够把三份文件的电子足迹全部清空，只留下纸质流转单。而纸质流转单上的经办人签名栏里，还留着陈启明的名字。
“陈启明，你翻那几份文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其他编号也被覆盖了？”
“发现了。”他放下咖啡杯，“除了那三份，还有十四份文件的电子记录也在同一时间段被覆盖。加上我标记的那三份，一共十七份——就是台账里那些空号位对应的文件。”
陆鸣兮没有接话。陈启明把这十七个空号位核对过一遍，又找到了那个临时档案管理员的名字和离职时间，能把这些环节都串到一起，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经手的流程不对劲。“你标记那三份文件的时候，已经知道它们会被翻到？”
“知道。”陈启明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查。”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陆书记，那十七份文件，不只是平川的，还涉及南江和青安。去年三月到八月之间，全省至少有三个地市同时出现过审批窗口集中放行的情况。放行的时间段完全一致，审批流程完全一致，只是受让方用了不同的公司名称。如果只查一块地，看不出来异常。但如果把三块地的流转时间线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它们是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而那一根线的另一端，不在汉东。”
“在港城？”
“更远。”陈启明抬起目光，“在港城和北京之间的某条通道上。我翻过那三份文件的纸质流转单，发现在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协议已备案，待确认。’而那行备注的笔迹，跟省发改委存档的那三份审批文件里的批示笔迹，是同一个人写的。”
“刘副主任？”
“对。他在那三份文件的附注栏里写了同样的批注，但没有在任何一份文件上签正式意见。他说‘待确认’，却没有写确认期限，也没有写确认条件。他只是在文件末尾留了一行字，等着另一个人拿着已经签好的协议来填满那行字下面的空白。而那个拿协议的人，从他留下那行字到协议最终回传，中间隔了两个月——陈朗用那两个月的时间，注册了三家公司，填上了三块地的受让方。”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短暂地盖过了一切。陆鸣兮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三块地的受让方公司，陈朗是注册在陈皓名下，还是直接注册在自己名下？”
“陈皓。三家公司全部注册在陈皓名下。但陈皓的注册地址和注册代理，用的是同一套模板。如果有人去查那三家公司，会发现它们的股东变更记录在去年十一月的同一周内集体变更过一次，全部从陈皓名下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名下。那个人的名字，我查不到。但变更时间正好落在柳河镇土地协议签完之后的那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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