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在咖啡馆见完陆鸣兮之后,没有直接回省发改委的办公室。
他向章副主任请了半天假,理由写的是回平川处理个人事务,没有说明具体内容。章副主任批了假,没有多问,只是在批假条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平川那边的路,最近不太好走。你自己注意。
陈启明点了点头,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文件,甚至没有拿办公桌上的笔。他在黄昏时分坐上了回平川的长途班车,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夏天的天色暗得晚,到平川时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淡金色的光。他没有去车站附近的旅馆,也没有联系任何人,步行穿过老城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层。他上了三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掉漆的铁门,里面传来一声问话:他说:是我。
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看见陈启明,先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家具陈旧,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西瓜。
陈启明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压得很低:陈姨,去年年底我放您这儿的那份东西,还在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一直压在你那本旧书底下。你放在我这儿的,我替你存着,从来不跟人说。
陈启明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直接放进了外套内袋。他没有多留,在门口说了一句陈姨,我下次再来看您,然后转身下了楼。他走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锁死。
第二天上午,那个牛皮纸信封出现在了陆鸣兮的办公桌上。赵庆华是早上七点半在办公室门口发现它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原件已取回。请查收。字迹跟陈启明在咖啡馆喝咖啡时放在桌上的那张便签字迹一致。
陆鸣兮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手抄件。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每一页都写着流水号的编号,对应着一份文件的简要描述——乡镇名称、土地性质、面积、审批日期、经办人签名、备注栏内容。十七个编号,排成三列,对应着三个地市,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去年八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补充:第7、11、14号文件的备注栏,写有协议已备案,待确认字样,与平川柳河镇地块对应文件的备注内容一致。
陆鸣兮把那张纸条收进抽屉,把那份抄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当天上午,章副主任在省发改委的内部工作例会上接到了一条来自省委组织部的通知。通知内容不长,是关于平川市发改委空缺岗位的补充说明——组织部建议在两周内完成该岗位的配备,推荐人选已进入考察程序。
章副主任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收到。我会按照程序推进配合。他放下通知纸的时候,指腹在纸面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几行字的字体是否与其他通知一致。
散会之后,他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组织部今天发通知了,平川发改委的空缺岗位,他们要在两周内填上。推荐人选已经进了考察程序。
陆鸣兮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翻陈启明送来的那份抄件。
他已经看到了第14号文件对应的是白石镇——付法官带出来的徒弟所在的那个镇,孙卫国在那里等着下一件案子被重新划入积案台账。
他拨了江长河的电话:平川那边,孙立成最近有没有新的动作?
有两件事。第一,孙立成今天上午让市委办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各乡镇在一周内完成积案清理自查报告的补充报送。补充报送的内容比上一次更细,要求逐案说明执行进度和存在困难。第二,钱副书记的病假快要到期了。”
“如果他不回来上班,孙立成可能会以长期旷工为由向市委常委会建议免去他的副书记职务。江长河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站着说话,钱副书记的病假,还剩三天。
让赵部长帮钱副书记续假。不用续太久,再续两周。陆鸣兮说,两周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续两周的假,孙立成会注意到。他可能会在钱副书记病假期间加速推进人事调整方案,赶在他回来之前把该动的位置全部动完。
那就让他动。陆鸣兮的声音不高,赵部长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他只需要在孙立成提出新的人事方案时,把那份名单附在反馈意见后面,一起送到省政法委备案。
江长河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陆鸣兮去了省纪委。冯斌在办公室,面前摊着那份匿名举报信。他看见陆鸣兮进来,没有合上,也没有收起来,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这封信已经存进案管室的常规信访档案了。巡视组调阅的第一批材料里,有这封信的目录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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