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到各单位的。
省里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陆鸣兮兼任汉东省副省长、代省长,同时继续担任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即日生效。
通知措辞规范,没有太多修饰,但每一个字都在汉东官场的地面上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最先反应的是平川。
孙立成在通知下达的当天傍晚,签发了平川市委组织部的一份文件,要求钱副书记病假结束后即刻返岗,逾期未归将按无正当理由长期旷工启动免职程序。
文件措辞正式,落款是市委组织部,抄送市委常委会成员。
江长河看到那份文件的抄送件时,正在平川区委组织部赵部长的办公室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评价,只说了两个字:加速。
赵部长没有多问,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通知各乡镇政法委员,明天上午九点,积案清理补充材料的审核节点统一提前。
电话挂断后他放下话筒,对江长河说:孙立成走的是程序,他每一步都按流程在走。”
“下一步他会让市委组织部对那几个积案台账齐全的乡镇进行专项核查,名义是‘日常督查’,实际上是要赶在钱副书记返岗之前,把各乡镇的政法委员轮换一遍。
如果他把柳河镇、桐河镇、白石镇三个镇的政法委员全部轮换掉,那些镇上的积案台账就会被新接手的干部重新归档。原先的台账一旦被压回底层,想再翻出来就难了。
赵部长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份流转单的抄件,现在在哪?
在陆书记办公室里。原件在他那里,抄件在省政法委专案档案里。只要那三份流转单还在,孙立成换掉任何人都拦不住后续的追溯。
赵部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
第二天上午,平川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孙立成在会前临时加了一项议程:关于部分乡镇政法系统干部调整方案的审定。方案涉及六个乡镇,其中柳河镇、桐河镇、白石镇全部在列。方案措辞是优化基层政法力量配置,
三个乡镇的政法委员拟分别调往县直部门或平级轮换,空出的岗位将由县委组织部推荐的备选人员补充。
会议开始后,孙立成先念了方案,然后转向在座的常委: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区委组织部长赵部长是第一个开口的人,语气平缓:孙书记,方案我看了。涉及六个乡镇的政法委员调整,其中三个镇的积案台账目前仍在推进中。我建议在积案台账完成阶段性归档之前,先不动这些镇的政法委员。
他翻开了面前的材料,停在某一页上,但没有念出声。等台账归档之后再调,流程上更稳妥。
另一个常委接话:积案台账归档需要多长时间?如果时间太长,会不会影响正常的人事轮换节奏?
不长。赵部长没有抬头,三个镇已经完成补充材料报送的分别是柳河镇和白石镇,桐河镇还需要一周左右。等桐河镇的材料报上来之后,统一归档,然后启动调整,流程更顺畅。至于时间上会不会拖延,我可以做一个进度表,排好日期报市委组织部备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按进度表来。孙立成坐在主位,看着会议室里的沉默逐渐向赵部长那一侧倾斜。
他没有当场驳回,只是说了一句:那赵部长把进度表排出来,下次常委会再议。会议结束后,赵部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同一天下午,省城。章副主任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电话那头语气客气,但内容直白:
章主任,平川市发改委空缺岗位的推荐人选已经完成考察,拟于下周一到岗。请省发改委这边做好接收准备。章副主任说了句收到,会按程序安排,然后挂了电话。
他挂掉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听筒,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拨了陆鸣兮的座机:陆书记,组织部的电话我接到了。平川发改委那个空缺岗位的推荐人选定下来了,下周一到岗。
谁推荐的?
推荐材料上写的推荐单位是平川市委组织部。也就是说,这个人选是孙立成那边推上来的,没有经过省发改委的提前沟通,直接由市委组织部推荐到省委组织部,再由省委组织部直接通知省发改委接收。
陆鸣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的履历背景,你了解多少?
姓韩,在平川市发改委规划科干了五年,业务上不陌生。但有一个情况——他在平川发改委期间,经手过的文件里,有一部分跟刘副主任之前的审批台账存在重复编号。”
“如果这个人到岗之后继续沿用原来的编号习惯,那部分重复编号的文件就能在程序上被解释为归档完善,从而绕开对刘副主任审批痕迹的追溯。
所以孙立成推这个人上来,不是因为他的业务能力,而是因为他手里的文件可以覆盖刘副主任的痕迹。章副主任的声音不高,陆书记,如果他下周一到岗,您还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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