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封瑶如约前往图书馆。
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叶晚晴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
“抱歉，等很久了吗？”封瑶轻声问。
叶晚晴抬头，推了推眼镜：“没有，我也刚到。”她合上笔记本，封瑶瞥见封面上的字迹——“小雨成长记录·第六册”。
“这是你妹妹的日记？”封瑶在对面坐下。
“是我为妹妹写的观察笔记。”叶晚晴的手指轻轻抚摸封面，“从她被确诊为自闭症谱系到现在，已经记录了七年。起初是记录症状和干预效果，后来慢慢变成了理解她内心世界的窗口。”
封瑶注意到叶晚晴的眼中有一种特殊的光芒——不是技术专家讨论算法时的锐利，而是更柔软、更深刻的东西。
“你昨天在会议上提到的‘桥接’理念，就是来源于这些记录吗？”
叶晚晴点头，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这是小雨四岁时画的。当时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害怕’，但会在雷雨天画这种螺旋状的线条。经过一年的记录，我发现她每次画这种图案，都伴随着心跳加速和出汗。”
“你通过非语言信号理解了她的情感状态。”
“是的，但过程很长。”叶晚晴翻到另一页，这次是文字记录，“直到她五岁半，第一次用平板电脑打出‘雷，声音，太大’这几个字。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为她终于‘正常’了，而是因为她找到了让我理解她的方式。”
封瑶感到心中某处被触动：“所以你开发的系统，核心不是‘矫正’，而是‘翻译’？”
“更准确地说，是‘双向翻译’。”叶晚晴身体前倾，“不仅让非典型表达被世界理解，也让世界的表达方式能被他们理解。这才是我认为真正的平等——不是要求一方改变来适应另一方，而是创造双方都能使用的中间语言。”
这个观点与封瑶“星语者”项目的理念不谋而合。她忽然明白了陆深为什么如此积极地促成合作——两个项目从不同路径走向了同一个目标。
“昨天会议后，我在想一件事。”叶晚晴斟酌着词句，“你和你的团队，尤其是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不是技术能力，而是...理解人心的能力。陆深说你们的项目灵感来自于帮助一个有社交障碍的男孩？”
“小哲。”封瑶点头，“他是我们的第一个用户，也是最重要的合作者。很多设计思路都是从他身上学到的。”
“能具体说说吗？”
封瑶思考了片刻，决定分享一部分真实想法：“小哲教会我们，所谓的‘障碍’很多时候是环境造成的。当他戴上我们的设备，不是因为设备‘修复’了他，而是因为设备创造了一个他能舒适表达的环境。就像...一个人不会因为需要眼镜看清世界而被认为有缺陷。”
叶晚晴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比喻！眼镜！我们的设备应该是认知和情感上的‘眼镜’，帮助不同神经类型的人更清楚地看到彼此。”
两人越聊越深入，从技术细节到哲学思考，从临床观察到伦理考量。封瑶发现叶晚晴不仅技术扎实，还有深厚的人文关怀。而叶晚晴则惊叹于封瑶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洞察力。
“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叶晚晴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小雨最近开始上普通小学了，但遇到了新问题。她能理解课堂内容，但无法理解课间同学们的游戏规则。老师建议我‘多教她社交技巧’，可是...”
“可是你担心过度教导会让她失去自我？”封瑶轻声接话。
叶晚晴点头，眼中闪过担忧：“我希望她快乐，希望她被接纳。但更希望她能以自己的方式快乐，而不是学会模仿成‘正常人’的模样。”
封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努力模仿“正常人”却越来越迷失的女孩。她深吸一口气：“我认识一个女孩，她曾经也努力改变自己去适应世界。结果她学会了所有社交规则，却忘记了如何感受真实的快乐。”
“后来呢？”
“后来她经历了一次...重生。”封瑶选择用隐喻，“她意识到，真正的连接不是变成别人期望的样子，而是找到那些能接受你真实模样的人。并且，教世界理解你的语言，和你学习世界的语言同样重要。”
叶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女孩，是你自己吗？”
封瑶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些。”叶晚晴轻声说，“我一直在寻找平衡——帮助小雨适应世界的同时保护她的独特性。也许答案不是‘平衡’，而是创造第三个选项：一个既不是完全改变她，也不是要求世界完全适应她的新空间。”
“就像我们的合作项目。”封瑶微笑，“‘星语者·回声’——创造对话的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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