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降临,他们是在人间快被消耗殆尽的时候破开封印的。
无声渊裂开的那一天,陇西的天空先变成了紫色,然后又变成了黑色。
不是夜晚的黑。
是那种连星光、月光、甚至希望本身都被吞噬的黑。
三百里外的人们看见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从大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贯穿云霄。
光柱不发光,它吸光。
就像无声渊本身,终于从地底爬了出来,将整片天空吞入腹中。
在此之前,人间已经被折磨了几个月。
三月。春天的脚步还没踏进中原,第一批僵尸从黄土里翻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坟茔被掀开,几个僵硬的尸体在夜间游荡,咬死了一两个醉汉。
地方官压了下来,说是狂犬病。
四月。尸体开始从所有的坟墓里往外爬。
从乱葬岗到王侯陵寝,从千年古墓到新葬的棺椁,那些本该归于尘土的东西重新站了起来。
毛僵浑身白毛,刀枪不入,一跃数丈,飞僵肋生肉翅,能在夜空中滑翔,专吸生人血气。
最恐怖的是不化骨,那是一种经历了千年才形成的“尸中王者”,骨骼晶莹如玉,坚不可摧,力能扛鼎。
城被攻破。村子被屠尽。
活着的人开始逃亡,死去的人重新站起来,加入追逐活人的队伍。
五月。军方动用了热武器。子弹打穿毛僵的身体,它们继续走。
炮弹炸碎飞僵的翅膀,它们用残躯爬。
火焰喷射器暂时有效,但不化骨冲过火海,浑身燃烧着冲进阵地,将机枪手撕成两半。
六月。城市沦陷。
幸存者逃向深山、海岛、任何一个没有坟墓的地方。
但很快他们发现,只要死过人,就有尸。而这片土地上,哪个角落没死过人?
人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天灾,这是劫难。
七月。鬼门开。
不是民间传说中七月十五开一天的那种开。是彻底地、永久地、再也关不上地裂开了。
阴兵过境。万鬼夜行。
厉鬼不再需要附身才能伤人,它们凝成实体,在月光下显形,青面獠牙,带着生前的怨恨扑向活人。
鬼王更是恐怖,它们带领着数以万计的鬼魂,所过之处,活人的阳气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尸潮让人类失去了数量优势,鬼潮则让人类失去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能对付鬼的,只有术士和道士,或者那些将意志锤炼到极致的人—刀能斩鬼,前提是你的刀够快,你的心够定。
这样的人,太少了。
九月。
无声渊裂开。
不是地壳运动,不是自然崩塌。是那头被钉了
三万年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江临崖站在镇渊台上。
这是他守了十八年的地方。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他就把自己钉在了这里,像第九层的那根巨钉一样,死死地扎进无声渊的喉咙里。
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
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封印在松动。
像是握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绳索,绳索下面坠着一整个世界,而他的虎口已经开始渗血。
“左眼更疼了。”
他低声说,声音被渊口吞没。
那只被魔气污染的眼睛如今几乎看不见任何人间的东西,却能将魔气的流动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此刻,那些灰黑色的气旋正从渊底疯狂上涌,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岩壁上攀爬。
第一层封印的光阵正在闪烁,金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
“撑不住了。”他按住腰间的十方铩,那柄用噬雾铁铸成的重兵,此刻正发出不安的嗡鸣,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老兵。
通讯器响了。是赫连昭。
“江临崖,我的人在陇西外围发现了大规模异常。”
赫连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江临崖听出了那层沉稳下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觉悟。“我的龙雀卫已经集结完毕。告诉我实情。”
“实情?”江临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涩得像渊壁上的裂纹,“实情是,几万年的账,今天要结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那片已经被紫色光柱撕裂的天空。
“赫连昭,你不会想错过这场葬礼的。”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坐标发我。阳炎营四十分钟后到。玄霜营已经在你周围的山脊上了,你没注意到吗?”
江临崖确实没注意到。他的左眼只能看见魔气,玄霜营的人身上只有极淡的活人气息—那些家伙果然是最好的刺客。
“谢了。”他说。
“不用谢。”赫连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江临崖,如果今天我们走不出来。
“那就走不出来。”
江临崖挂断了通讯。
他拔出断浪铩,双手握住那沉甸甸的长柄,将它顿在镇渊台上。铩尾撞击地面的那一刻,整个无声渊似乎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渊底感受到了他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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