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吴普同说,“王主任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交代了。他说,车间里有人手脚不干净,让我盯着点。但具体是谁,他没说。”
“您有怀疑对象吗?”
孙师傅没直接回答,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投料的年轻工人:“看见那小子没?李刚,王主任的外甥。王主任在的时候,他老实得很。王主任一走,他就跳起来了。上午还跟人吵架,说‘我舅走了,这车间就该我说话’。”
吴普同看过去。李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正扛着一袋豆粕,动作粗鲁,撒了一地也不管。
“还有,”孙师傅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我看见他下班后在厂区后门跟人说话。那人我不认识,但穿得挺好,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夹个公文包。”孙师傅想了想,“对了,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冀F开头的。”
冀F,满城的车牌。
吴普同心里有了猜测,但没说出口。他走到李刚身边:“小李,投料注意点,别撒了。”
李刚斜了他一眼:“吴工,我干活就这样。不满意找别人。”
语气很冲。吴普同没跟他计较,转身走了。回到孙师傅身边,他说:“孙师傅,损耗率的数据,我今天再仔细分析一下。如果有异常,及时跟您说。”
“嗯。”孙师傅点点头,“小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家里有事,公司也有事。但车间这边,你得帮我。王主任一走,那些小年轻都不服管。我一个人压不住。”
“我会的。”
从车间出来,吴普同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厂区后门。那里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他站在门边看了看——地上有车辙印,还有几个烟头。烟头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那种,车间工人一般抽不起。
他蹲下身,用纸巾包起一个烟头,装进口袋。
下午三点,销售部张经理来技术部找周经理。两人在里间谈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时高时低。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张志辉悄悄对吴普同说:“肯定是要走的事。”
果然,张经理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技术部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吴普同身上。
“小吴,”他说,“好好干。”
这话听起来像告别。吴普同点点头:“张经理慢走。”
张经理走后,周经理从里间出来,脸色比张经理还难看。他没说话,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陈芳忽然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陈姐,你要去哪?”张志辉问。
“去化验室。”陈芳声音很轻,“有几批原料要复检。”
她走后,张志辉凑到吴普同跟前:“吴哥,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消散。下一个会是谁?也许是张经理,也许是车间某个老师傅,也许是采购部的李姐。
也许,有一天会是他自己。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走。父亲每个月要药费,马雪艳等着买房,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工资不高,哪怕公司朝不保夕。
下班前,周经理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吴,新产品试产的总结报告,刘总看了。他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当面汇报。”
“好。”
“另外,”周经理顿了顿,“刘总说,如果新产品再没起色,可能要缩减技术部的预算。你……有个心理准备。”
缩减预算意味着什么?可能是降薪,可能是裁员,也可能是取消一些项目。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下班时,雪又下起来了。吴普同走出办公楼,看见孙师傅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
“小吴,”孙师傅叫他,“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王主任走之前,给我留了个电话。”孙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说,如果这边干不下去了,让我打这个电话。满城那边,缺老师傅。”
吴普同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你也留着吧。”孙师傅说,“多条路,不是坏事。”
吴普同把纸条装进口袋。口袋里有烟头,有电话号码,还有早上取的一百块钱——那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绿源的大门。门卫室亮着灯,老周坐在里面,身影佝偻。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下一个是谁,生活都得继续。父亲要吃药,房子要买,日子要过。
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回去。”
很快,马雪艳回:“别买了,家里有菜。省点钱。”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房屋,也覆盖了绿源厂区里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但覆盖不了的是,每个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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