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下午三点。
绿源公司技术部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寒风钻进来,吹散了屋里暖气的闷浊,也吹得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哗啦轻响。吴普同刚刚完成第三次巡检,正把记录本放回抽屉,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喂?”
“普同,是我。”马雪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我刚从家出来。”
“嗯,拜年去了?”吴普同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嗯。刚跟着家宝两口去村里长辈家串门了,刚出来准备回家,我姐又打电话了,还……”马雪艳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但吴普同太熟悉她了,听得出那底下藏着的雀跃和期待,“姐又说起房子的事了。”
吴普同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说,现在房价眼看着涨,她家那片新开的楼盘,去年这时候才两千八一平,现在都喊到三千三了。要是再等,可能就更买不起了。”马雪艳的语速快了起来,“她说咱们……可以先凑凑,付个首付。她跟姐夫能借咱们一点,爸妈那边要是能支援些更好,再加上咱们自己攒的……”
吴普同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妻子描述那个听起来触手可及的蓝图——借点,凑点,家里支援点,好像首付就能凑出来,好像买了房,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姐说,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在保定扎下根。以后……以后有了孩子,也有个稳定的家。”马雪艳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这句说得又轻又快,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吴普同心上。
孩子,房子。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瞬间构成了一个他几乎不敢细想的未来。
“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年终奖五千,加上之前取出来准备过年的一万,去掉过年花销和留给家里的,还剩……大概一万二吧。工资卡里还有几千。满打满算,能动的不超过两万。”
两万。吴普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就算按最便宜的三千一平算,买个七十平米的小两居,也要二十一万。首付三成,是六万三。两万和六万三之间,隔着四万三千块钱的鸿沟。
“姐说能借咱们三万。”马雪艳补充道,像是知道他在算什么,“爸妈那边……要是开口,也许能凑一万。这样咱们自己出两万多,就够了。”
听起来好像真的可以。借三万,家里支援一万,自己出两万,六万首付。月供呢?剩下的十五万贷款,按现在的利率,二十年还清,每个月要还……他心算能力不错,很快得出一个数字:大概一千一百块。
“月供要一千一。”他说。
“咱们俩工资加起来,四千出头。”马雪艳显然也算过,“除掉月供,还有三千。房租不用交了,能省三百。生活费……紧巴点,两千应该够。还能剩几百应急。”
她说得有条有理,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反复盘算过的。这种有备而来的认真,让吴普同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他不能简单地说“没钱,买不起”,那太伤人了。他必须给出理由,现实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雪艳,”他尽量让声音温和,“姐的好意我明白。但借钱买房……借三万不是小数,姐和姐夫也有自己的日子。爸妈那边,爸身体刚好点,妈还得照顾小梅,家里的钱也不宽裕。咱们开这个口,他们为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吴普同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和行人走过的说笑声,那些属于城市的热闹,此刻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就永远不买吗?”马雪艳的声音终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永远租房子住?等有了孩子,一家三口挤在这二十平的屋里?孩子长大点,连张书桌都放不下?”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吴普同心上。他无言以对。因为他心里清楚,她说的是事实,是他们迟早要面对的未来。
“我不是不想买。”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想有自己的房子,想给你和孩子一个真正的家。可是雪艳,咱们得现实点。现在真的……太难了。”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细微噪音。过了好一会儿,马雪艳才说:“……我知道了。你先值班吧,我……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吴普同慢慢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车间早已停机,连风声都似乎停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嗒,嗒,嗒,一声声走得清晰而冷酷,像在丈量时间,也像在计数他无法逃避的现实。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空白草稿纸上。然后他拉开抽屉,找出计算器,又翻出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日常开销。
他需要算清楚。不是模糊的感觉,是清清楚楚的数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