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16日,宁波师专正式开启新生报到通道,这是恢复高考后首届扩招新生入校的日子,承载着无数人蛰伏半生的期盼与挣扎。
罗文凯挤了大半天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塞满了背着铺盖、面色沧桑的青年,木质座椅磨得发亮,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水和粗布被褥的陈旧味道,车窗缝钻进的热风裹着市井烟火,吹得人满脸燥热。
抵达宁波汽车站时,日头已经偏西,滚烫的余晖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长途跋涉的疲惫瞬间压得人脚步发沉。
车站出口的显眼位置,稳稳停着一辆墨绿色中型卡车,车厢栏杆上悬挂的红色条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荡,鎏金字体清晰醒目:宁波师专学生报到接送车。
车旁立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朗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和周遭嘈杂市井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穿制式工装,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熨帖平整,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奔波的狼狈,唯独袖口边缘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藏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不同于车站里敷衍赶路、神色麻木的路人,他目光温和,眼神清亮,精准捕捉到每一个扛着行李、步履匆匆、眼神局促的新生。
不等学生上前问询,他便主动抬手招手,笑容干净又热忱,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熟稔,没有半分陌生疏离。
远道而来的学子大多漂泊忐忑,有人第一次踏足宁波城,有人辗转千里、一路颠簸,满心都是茫然与不安,可看到这台车、这条幅、这束暖意融融的笑容,心底积攒多日的慌乱瞬间消散大半,一股踏实的暖意缓缓漫遍全身。
卡车驾驶室空空荡荡,看不到司机的身影,整辆车唯有这位中山装男子守在一旁。
罗文凯下意识判定,他就是学校安排的接送司机。
可他身上温润儒雅的书卷气质,沉稳从容的谈吐仪态,怎么看都和常年奔波、满身风尘的卡车司机截然不同,这份强烈的反差,让罗文凯心底悄悄生出一丝疑惑。
男子待人极为和善,语速平缓,语气真诚,每一位新生走来,他都主动上前接应,没有丝毫敷衍怠慢。
厚重的棉絮铺盖、捆扎紧实的木箱、搪瓷脸盆、竹编网兜,满满当当的行李,他从不嫌沉嫌乱,尽数躬身接过,稳稳搬上车厢摆放整齐。
待所有赶到的新生全部上车坐稳,他又绕着卡车仔细检查一圈,反复叮嘱大家抓好栏杆、坐稳扶好,千万不要探头伸手出车厢。
确认所有学生都安顿妥当、车辆围板锁扣牢固后,他才弯腰钻进略显简陋的驾驶室,熟练点火、挂挡、松离合,动作干脆利落。
沉稳的引擎轰鸣声响起,卡车稳稳起步,没有半点颠簸顿挫,平稳载着一众忐忑又雀跃的新生,驶向众人期盼已久的东胜路小学——彼时宁波师专三官堂本部校舍尚未完工,77级、78级新生暂借东胜路小学校舍办学。
露天卡车车厢没有遮挡,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一路的疲惫,也吹起了年轻人蛰伏多年的希望。
车厢里的新生年纪参差不齐,最小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大的已经年过三十,都是历经岁月磋磨、熬过时代坎坷的人。
起初众人都带着拘谨和腼腆,默默坐着,无人开口,车厢里只有轻微的风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片刻后,几个胆大的年轻学生率先打破沉默,小声搭话,聊聊来路、说说备考的艰辛,渐渐带动全车人相互攀谈起来。
陌生的距离被快速拉近,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每个人眼底都藏着藏不住的欣喜与唏嘘。
不多时,卡车稳稳停在东胜路小学校门口。
那位神秘的男子第一时间推门下车,快步走到车尾,利落放下汽车围板。
嘴里反复念叨着慢点走、注意脚下、别磕碰着,一句句朴实的叮嘱,像长辈般细碎又温暖。
他先扶着学生挨个安全下车,随后独自爬上高高的车厢,弯腰将上百件行李逐一搬运落地,一趟趟往返,片刻不停。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中山装的领口,他却抬手随意一抹,半点不在意满身疲惫。
不等围上来的新生道一声感谢,他匆匆核对完人数、确认无遗漏,便立刻转身跳回驾驶室,驱车疾驰而去,奔赴汽车站接下一批报到的新生。
卡车引擎声渐渐远去的瞬间,校园里涌出一众等候已久的老师,三五成群,面带暖意。
他们没有刻板的师者架子,快步迎上来,主动帮学生拎行李、递开水、问冷暖,忙前忙后,周到细致。
所有老师都清楚,眼前这批新生太过特殊,他们是时代夹缝里苦苦挣扎的一代人,蹉跎数年、饱经风霜,熬过了无数坎坷磨难,才等来高考恢复、重回校园的机会。
老师们看待这群学生,不像初见的新生,更像盼归的孩子,满眼怜惜与期许,校园里融融的师生温情,瞬间抚平了众人半生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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