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听完刘都尉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最后一张纸钱慢慢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舌卷过纸边,将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极小的竹签。
他趁着手伸进火堆旁边的瞬间,借着衣袍的遮挡塞进了刘都尉的袖口里。
那动作极快,快得像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
他低声道:“门不止两扇。”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刘都尉拱了拱手。
他转身沿着城墙根往西门值房方向走去了,步履平稳。
刘都尉蹲在原地又待了片刻,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用灰盖住。
他起身时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城墙根。
他走出西门的范围之后,才借着拐进一条小巷的时机把那枚竹签从袖中摸出来。
然后,借着檐下还没熄尽的灯笼光看了一眼。
竹签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匆忙划上去的:“东门。”
刘都尉把竹签攥在手心里,站了片刻。
东门是推事院的人直接看守的,比北门和西门都难啃。
可周崇既然把竹签递出来,说明他在东门那边有路子。
只是这条路子风险更大,一旦暴露,不仅开不了门,还会把周崇自己搭进去。
他把竹签塞进靴筒夹层里,快步朝皇城司方向去了。
他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李志云,让他在剩下的两天里把东门的方案补进去。
消息传到别苑时已经是当日下午。
康慕悦坐在东厢房里,面前摊着新改过的城防图,刘都尉带来的竹签搁在图角。
她的目光在“东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李志云:“周崇在东门还有路子?”
李志云点头,缓缓开口说:
“他早年带过东门的夜巡队,后来被调去西门。”
“但那边还有几个旧部下愿意听他的。”
“只是东门由推事院的人直接守着,那几个人没法直接开门,只能在换岗时把门闩上的铁链松一道。”
康慕悦的手指在图面上划了一下,沿着东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松一道铁链,推门的时候就得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
“多出来的那一段空当,很可能被人发现。”
李志云没有反驳,只说:“这是目前能拿出来的备选了。北门和西门的原计划被推事院的换防令堵死了,若不用东门,就只能推迟。”
康慕悦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忽然问了一句:“赵台那边怎么样?太庙的安保被推事院接手了,他还能不能进去?”
李志云说:“赵台说问题不大。他的腰牌是礼部正经发下来的,推事院只查纹样不查人,他进得去。只是他带不了太多人进去,只能他自己和两个心腹。”
康慕悦点了点头,像是心里在把什么东西重新码了一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计划改。北门和西门从主攻改策应,东门改主攻。”
“赵台那边照旧,李志云接应的暗道不变。”
“冯将军的火警移到东门外街面上,把巡防注意力引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被仔细挑选之后才放出来的。
可李志云听得出那些字底下有一种压得很紧的急促,像是一根线被拉到了快要绷断的边缘。
李雨春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手里缝着一只旧荷包的边角。
针线在她指间穿梭,一上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她听到祖母修改计划的内容时没有抬头,只在针尖穿过布料的那一瞬间略微停了一下。
她心里那句话已经送出去了,失败了,三十多个人像石头沉进了井底,连声响都没有。
可她不甘心。
她这两天反复在心里盘算着另一条更简单的路:
叶展颜的住处她已经摸清了,下次不再派三十个人去,派三个就够了。
不需要翻墙入院,只需要在他出门上马车的那一刻,从对面楼顶的瓦檐后面射一支冷箭。可她现在不能动,因为皇祖母说了不许她一个人出院子。
她得等,等一个能让她出门的机会。
康慕悦安排完了新的部署之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李雨春身上。她看了片刻,说了一句:“春儿,你这两天别碰针线了,伤眼睛。去把后院那几件旧衣裳收回来。”
李雨春点了点头,放下荷包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门口时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可她走到后院晾衣绳旁、伸手去收那几件半干的旧衣裳时,手指在衣料上慢慢攥紧了一下。
她仰头望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反复叠了很多次的旧被褥,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昨夜没散尽的夜气。
她收回目光,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抱进怀里,转身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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