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话说完,现场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符鸿祯才微微点头回道:
“前几日我探查过,暗道还在。”
“出口在城门内侧一处旧料场的石基下面,洞口用石板封着,上面堆了十几年废料,平日里没人会去翻。”
“如果清掉那些废料,一次能过十个人左右,分批进去的话,半个时辰内能送进去五六十人。”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久经行伍的干脆。
可李志云注意到他说“半个时辰”时,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在算时间,而且算出来的结果大概不太宽裕。
康慕悦闻言想了想开口说:
“五六十人够了。不需要太多,够控制太庙外围就行。”
“刘都尉的人从暗道入城后直奔太庙,赵台已经在祭典现场内接应。”
“西门那边由周崇策应,不需要真的开门。”
“只需要在祭典开始前后制造一点动静,把巡防的注意力引过去。”
她说着看了李志云一眼,继续说。
“皇城司这边,暗道入口的清理和人员输送由符鸿祯负责,你和符鸿祯对接好了就行。”
李志云点头,附和说道:
“清理工作在明天入夜前完成。”
“入城的人分三批,每批间隔两刻钟,这样即便被发现了也只会暴露一批,不至于全军覆没。”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次寻常的物资转运。
可他自己知道,这番话说的每一句都踩在刀刃上。
间隔两刻钟意味着第一批人进城之后,要等将近一个时辰所有人才能到齐。
这一个时辰里只要有任何一环出纰漏,整件事就会在城墙上崩开。
符鸿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笑”这个功能了,用起来有些生疏。
“末将这把老骨头,原以为能安安稳稳入土。”
“太皇太后这一局,算是让末将的棺材板又掀开了半扇。”
他说话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那拍打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掀就掀吧。”
“这辈子最后一趟差事,总要干得利落些。”
康慕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淡淡说了一句:“等事成了你再掀棺材板也不迟。”
可她嘴角那丝极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的一道细纹,一闪便没了。
密室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线,符鸿祯的笑声虽然短,却把那层紧绷的膜划开了一道透气的小口子。
三人又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把细节过了一遍:谁打头阵、谁断后、暗道的石板用什么工具撬、入城后在哪条巷子里集合、赵台在太庙里怎么把密旨亮出来、周崇在西门的牵制作动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被反噬。
每一条都被反复讨论过,有的被推翻重来,有的被拆成更细的步骤。
天快亮的时候,方案终于完全定下来了。
符鸿祯先起身告辞,他从后门离开别苑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副他背了很久的旧担子。
李志云走得更晚一些。
他站在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康慕悦。
她正独自坐在图前,烛火已经快燃尽了,灯芯在蜡油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侧影映在墙上,瘦小、端正,像一座雪山顶上的老庙。
风再大,屋顶的瓦也不动。
李志云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最终还是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被合上之后,只剩康慕悦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没有动,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画好新路线的城防图,东门的朱笔圈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圈上轻轻划了一圈,指腹蹭过纸面,发出一丝极细的沙沙声。
她坐了很久,久到蜡烛又往下烧了一截,蜡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了一小滩透明的硬块。
她面前的案角还放着一张空白的素笺,没有墨,没有笔。
只有那张纸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
她望着那张空白的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放在这里,她明明没有什么想写的。
可她还是把纸留下了,像是给一个还没想好的念头留了一个位置。
最终她没有拿笔,也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字迹。
她只是伸手把素笺折起来,放进了袖中,然后吹熄了案上那盏残烛。
密室陷入了黑暗,只有门缝里渗进来的一线天光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站起来,推开密室的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庭院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轮廓模糊,枝叶间有麻雀在低声啁啾。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从院子里漫过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认真感受过的清新。
她走下台阶时脚步比昨夜轻快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暂时寄放在了那间密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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