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顺儿走进别苑偏院时,手里没有拿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衣,腰间没有挂刀,像一个替人送信的杂役。
李雨春正在院中晒衣裳,看见他进来时手上动作没有停。
他只是把手里那件湿衣裳抖平了搭上竹竿,才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
钱顺儿站在院门内两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没有多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递了过去:“长公主,我家督主吩咐,此信须亲呈。”
李雨春接过信来,没有当场拆开,只掂了掂分量,很轻,像是只装了一页纸。
她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漆色暗红,压着一枚极小的印章纹样。
不是叶展颜常用的那枚,像是临时换了一枚不起眼的私章。
“你家督主还说了什么?”李雨春问。
钱顺儿垂着眼答:“督主说,他在约定的地方等长公主,希望长公主能准时赴约。”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朝李雨春拱了一下手,便转身出了院子。
他走出院门时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丝毫急促。
李雨春等他走远了才拆开那封信。
里面的确只有一页纸,纸面干净,只有一行字。
笔迹是叶展颜的,她认得那种略微向右倾斜的笔画走势:“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午时三刻,德春楼一聚。”
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折起来,没有烧,只是塞进了袖中。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根晾衣竹竿上还在滴水的衣裳,心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
他选在德春楼见面。
那地方在城东,三层楼,二楼临街的雅间视野开阔,能看到街面上往来的人流。
如果他想设伏,那地方不算好。
因为太显眼了,四面都有窗户,藏不住太多人。
可他既然敢这时候约她见面,说明他不怕她不来,也不怕她带人去。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枚银针的方向,针还在,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她小臂内侧。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在书案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犹豫太久,只写了短短几句话,封好之后交给别苑后门一个可靠的老仆:“替我送到城西那间茶铺,交给掌柜,就说‘药已备好,不必再等’。”
老仆接了信,从后门出去了。
李雨春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巷子拐入街面,才重新坐回案前,把那枚银针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
针身细长,在日光下泛着一线银白的光。
她用指尖拨了一下针尾,银针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缓缓停住,针尖指向了德春楼的方向。
午时三刻。
德春楼二层临街的雅间里,靠窗的方桌上摆满了菜。
八道热菜、四道冷碟、一壶温酒,碗筷杯盏整整齐齐地码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场精心布置却没有任何人动过的宴席。
叶展颜坐在靠里一侧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偶尔用手指转一下杯沿。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靛蓝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官衔标识,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商贾在此等人。
楼下的街面上异常安静。
三条街范围内,东厂的番子穿着统一的玄色短衣。
他们三人一组在街口、巷角和屋顶上散开。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呼来喝去,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钉进地里的黑色桩子。
偶尔有巡城的官兵从外围经过,远远看见那几簇玄色身影便立刻调头绕道走,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推事院的人也在外围,穿的是灰色的制服,靠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假装打盹。
可谁也不敢越过东厂番子划出的那道无形的界线。
皇城司和锦衣卫的人也在更远的地方游荡,有的扮成小贩,有的蹲在屋檐下抽烟袋。
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德春楼方圆百步之内。
原因无他,这几年东厂都督杀人是真不眨眼。
管你是推事院的密探还是皇城司的暗桩,只要踩进了他划的线,一刀下去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这条规矩长安城里没人不知道,所以今天这三条街格外空荡,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门口都静得出奇。
李雨春走上德春楼二楼时,楼梯的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没有戴面纱,整张脸露在外面。
她走到雅间门口时停了一步,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窗子都开着,她看见窗外几处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是东厂的番子。
屋里只有叶展颜一个人。
她推门走进去,在叶展颜对面坐了下来,目光从满桌菜肴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瓷像。
叶展颜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如常:“菜是刚让厨房做的,趁热吃。”
李雨春没有动。她看着叶展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约我来,不会真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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