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远将信封收好,放进柜台抽屉里。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又看了一眼还赖在苏晚晴怀里的星辰,开口道:“饿了吧?今晚不做饭了,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野生菌火锅,你姜爷爷昨天还念叨说想带你去尝鲜。”
“好啊好啊!”星辰立刻从苏晚晴怀里跳下来,跑去门口换鞋,动作快得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
苏晚晴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眼中的泪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带着释然的笑意。她站起身,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在一个装着爷爷遗物和那枚凤凰印章的旧木匣旁边。
锁好抽屉,她抬头对上文清远的目光,轻声说了句:“走吧。”
三人沿着暮色渐浓的人民路,穿过熙攘的人群和升腾的烟火气,拐进一条小巷。姜行舟的茶馆就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匾额上写着“听风庐”三个字。茶馆不大,布置得雅致,平日里多是些熟客来喝茶下棋。姜行舟这两年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便将茶馆的经营交给了当初在昆明结识的一位徒弟打理,自己只在兴致来时才会亲自给客人泡上一壶。
他们到时,姜行舟正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摘下眼镜,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哟,来得巧!我刚泡了一壶今年的新茶,正愁没人陪我喝呢。”
星辰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过去,抱住姜行舟的胳膊:“姜爷爷!爸爸说要带我去吃菌子火锅!你跟我们一起吧!”
姜行舟被摇得身子直晃,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姜爷爷这把老骨头,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四人出了茶馆,沿着小巷走了几分钟,便到了那家新开的菌子火锅店。店面不大,但人气很旺,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好在姜行舟提前打了招呼,老板给他们留了一张靠窗的小桌。
锅底是土鸡炖的,金黄澄亮,香气扑鼻。各色新鲜菌子摆了一桌——松茸、牛肝菌、青头菌、鸡枞菌……有些连苏晚晴都叫不上名字。姜行舟像个老小孩一样,每样菌子都要给星辰讲一遍它的名字和习性,有些是他年轻时在云南各地采风时亲眼见过的,有些则是书上看的,真假掺半,但星辰听得津津有味。
“姜爷爷,你知道得真多!”星辰夹起一片煮熟的松茸,蘸了点蘸水,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眼睛亮晶晶的。
姜行舟得意地捋了捋胡子:“那是!你姜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要不是后来被你李爷爷一封书信叫到昆明去,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山沟沟里逍遥快活呢。”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怅然,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店家自酿的梅子酒,咂了咂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苏晚晴知道他大概是收到了李守拙去世的消息。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他斟满了酒。
窗外,夜色渐浓,古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火锅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室内温暖的光线与室外喧嚣的夜色隔离开来。
吃到一半,星辰放下筷子,忽然冒出一句:“妈妈,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苏晚晴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姜行舟也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探寻和好奇,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普洱,缓缓开口:“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故事。”
她将李守拙信中的内容,拣了一些能说的,简单地讲了出来。她没有提“第七区”和“守望者”那些复杂的背景,只讲了爷爷年轻时在湘西深山,如何遇见一个采药的姑娘,如何为了她放弃了许多东西,以及那个姑娘后来如何为了保护他和孩子,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星辰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那句“鸢尾花真好看”。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太爷爷好浪漫啊。”
苏晚晴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个小不点儿,还知道什么叫浪漫?”
“当然知道!”星辰理直气壮地说,“爸爸每次给妈妈带花回来的时候,妈妈笑得可好看了!那就是浪漫!”
文清远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他咳了两声,放下碗,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苏晚晴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如同窗外古城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姜行舟看着这一家三口,也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秋菊。他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老李头,你看到了吧。你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后继有人了。
那晚,星辰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回家的路上,趴在文清远背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凑近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下次……我们也去湘西……看鸢尾花……”
苏晚晴走在父女俩身后,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仿佛看到了爷爷和奶奶,正站在那片开满鸢尾花的山坡上,微笑着朝她挥手。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夜风拂过古城的街巷,带着远处酒吧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吉他声和歌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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