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什么刀、什么关、什么复制体,我全忘了。
那只手贴在我脸颊上的凉意变成暖意,暖意从耳根一直漫到下巴、漫到脖颈、漫到整个胸腔。她掌心的温度像春天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裹住一颗冻了很久的心脏,从外往里一寸一寸地暖过来。
她的手指插进我后脑沾满血汗的发丝里,轻轻抚过我的头骨。那种触感我从没有过——不是治疗,不是修复,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只是而已。一个母亲摸她的孩子,没有为什么。
我整个人蜷在她怀里。一个浑身暗金色血渍、裂了十七八道伤口、骨头断了几根、五脏神都快灭了的体修,蜷在一个虚幻的女人怀里,像一只被人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捂着的冻僵的鸟。
复制体的刀离我后颈还有六尺。暗金色的刀芒已经把我的后脑勺照得发烫,我能感觉到风雷足炸开的电弧碎屑噼里啪啦溅在我后背上,像下雨一样细密。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永远躺在这双怀里,她抱着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像怕太大力了把我弄碎、太小力了抱不稳。
我闭着眼,嘴里含混着血和眼泪——我什么时候哭了,我根本没注意到。眼角有东西滚下去,热热的,流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你多抱一会儿。
她把我更紧地搂了搂。她的嘴唇贴在我额角被血糊住的位置,吻了一下,像羽毛那么轻。娘不走。
复制体的刀离后颈还剩五尺。
就在那五尺的距离被压缩到四尺、三尺、两尺的时候,她吻过的那个额角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她嘴唇的余温——是一道从识海极深处劈裂开来的金光。那道金光从我道种被灰白光晕裹成茧的缝隙里炸出来,像一颗埋在灰烬下面很久的种子突然破壳。
金光炸开的瞬间,她抱着我的手臂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像决堤一样灌满了我的耳朵和识海,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钥匙在开我胸腔里那些我关了很多年的门。
第一把钥匙是我爹龚老大的声音。
二狗!
那声喊粗粝得像砂纸蹭在铁皮上,带着我爹几十年杀牛磨出来的破锣嗓子味儿,还有每次我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冲我喊的那股子又凶又硬的劲头。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他娘的趴这儿干嘛!起来!
我闭着眼看见了他。他站在一扇旧木门前面,腰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来。他没笑,他从来不笑。但他看我那一眼里写着的全部都是你给我站起来。
第二把钥匙是江如默的声音。
海生。
你答应过我的。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身后还有混沌龙庭,快点起来!
第三把钥匙和第四把同时转开了锁芯。
龚郎——璃月的声音清亮得像一捧泉水泼在石头上,带着她每次都装作不耐烦但每次都忍不住往我怀里塞东西的那股劲儿。
夫君——苏樱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尾音拖长了半拍,像她每次在我出门前系我衣襟时指尖停顿的那一瞬。
两双手同时从金光里伸出来拽住了我的袖口。璃月的指尖凉凉的,苏樱的掌心暖暖的,两只手各拽一边,力道不大但死活不松。
然后鹤尊的破锣嗓子从更高处砸了下来。
小子!鹤尊站在金光上方,翅膀叉腰,嘴壳子朝下怼着我,你振作点!本鹤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到有人抱个虚影就不撒手的!你娘——它的破嗓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股傲娇劲儿里裹着一种只会在它嘴上停留半息的真东西,你娘不希望你这样。
小花的声音紧接着从鹤尊翅膀底下冒出来,藤蔓缠在鹤尊腿上朝我伸过来,花瓣开得最大,满口细牙咔咔地磨着,声音带着哭腔里硬挤出来的那股子劲儿:上仙!上仙你加油!小花还没啃完那根柱子呢!上仙你答应小花要一起啃的!你不能赖账!
肉丸子不知道从哪儿滚出来的。那颗圆滚滚的球撞破一片灰雾滚到我面前,一千多只眼睛全在流泪,每只眼里都映着我的倒影。主人——!主人你还没闯关过去!你还欠我三百年的年货!你答应我的法则晶石还没分呢!你不能死——主人你死了谁给我挖晶石——!
玄冥和司寒并肩站在金光边缘。两个人冰甲覆身面无表情,但玄冥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裂缝:主人,起来。司寒接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深冬湖面但冰层下面有东西在翻涌:主人,我们等你。
三大妖王的咆哮从远处轰隆隆地碾过来,三股声音叠在一起像山洪暴发。主人!你不能死!你死了谁管我们!
七只噬魂虫嗡嗡着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七对虫翼在我头顶排成七星阵,七道嗡鸣合在一起像一根扯不断的弦:主人——主人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还没回去呢——
最后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我胸腔最深处那两把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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