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张聘书,60个名字。
每一个被念到的人,都走到主席台前,从领导们接过那张盖了红章的纸,然后回到队列里。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聘书发完,工作人员搬来一个大纸箱,放在前面。
林闻蝉纸箱打开,里面是60个牛皮工具包。
工具包不大,A4纸大小,三四公分厚,棕黄色的牛皮,边缘缝着粗线,正面压印着“红星工业计算机”几个字和一颗五角星。
林闻蝉拿起一个工具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万用表,上海第四电表厂产的,500型,精度够你们用了。”
“螺丝刀套装,一字十字各三把,大小号配齐了。”
“钳子,钢丝钳、尖嘴钳、剥线钳,各一把。”
“电烙铁,40瓦,外热式,配了一卷焊锡丝和一盒松香。”
“吸锡器,手动式的,焊错了吸一下就行。”
“放大镜,带灯的,看焊点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回去,拉好拉链,把包举起来。
“这是厂里给你们配的。一人一套,坏了拿回来换。丢了不补。”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别给我丢了。”
60多个人都笑了,笑声在车间里回荡。
工具包一个一个地发下去,每个人接过去的时候都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打开拉链闻了闻牛皮的味道,有人把万用表拿出来试了一下,有人把电烙铁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大张海把工具包背在肩上,转头对孔宝祥说:“比我自己那套强多了。”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你那套该换了。”
工具包发完,林闻蝉退后一步,李怀德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麦克风,而是走到队列前面,站在那里,看着60张年轻的脸。
“同志们,咱们做成了工业计算机,这是大喜事。上级领导本来要来的,是我拦下来的。”
李怀德看着60张年轻的脸:“咱们不是不欢迎领导,也不是不想大家出彩,是不想把你们推到风口上。等线材车间跑出成绩、跑出数据、跑出说服力,到时候,我亲自去请领导来。”
他招了招手,工作人员用手推车推上来两个大纸箱。
“同志们,咱们的书到了。”
他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60套书。
每套六本:《工业计算机集成规范》《现场故障模式库》《产线调试手册》《工业电路逻辑详解》《工业计算机微程序设计规则》《自动化产线的微程序配置》。
这些书都是在工业计算机项目期间编写的,每一本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在晨光下泛着光。
李怀德拿起最上面的一套,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孔宝祥同志惠存,李怀德,1970.12.12”
这些字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60套书,60个签名。我签了一晚上,手都酸了。”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又在一本扉页上补了一行字,举起来让大家看。
“但这一本,我签的时候不酸。因为我知道,这些书要跟着你们走遍全国,要传给137条产线的操作工、维护工程师、车间主任。你们手里的书,不是你们自己的,是红星所的,是星河计划的,是国家的。”
他把那本书放回箱子里,看着所有人。
“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把书用烂。”
“翻烂了,再来所里领新的。我给你们备着,要多少有多少。”
队列里有人笑了,但更多的人眼眶发红。
60套书发下去,每个人捧着自己的那一套,翻来覆去地看。
有人翻到最后一页,找到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摸了又摸。
有人翻到目录,一条一条地念那些问题条目,念到自己解决的那一条时,声音有些发抖。
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六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李怀德回到座位上,刘星海教授站了起来。
他走到麦克风前面,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跟你们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搞了一辈子技术。从机械搞到半导体,从半导体到集成电路,从集成电路到计算机。我看着这个国家,从一个连收音机都造不出来的国家,变成了能造每秒四亿五千万次计算机的国家。”
他顿了顿。
“但是,机器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人。是你们。”
“工业计算机跑通了,这条线投产了,这不是终点。你们要带着这些东西,带着这些书,带着这套工具,带着厂里、所里的使命,去全国137条产线,去每一个需要工业计算机的工厂,去每一个还在靠人工经验、靠凸轮控制器、靠继电器逻辑的车间。”
“你们去了,不是去‘安装设备’。你们去了,是去‘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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