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杨府。
雪后的金陵城别有一番韵味。
秦淮河两岸的垂柳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画舫泊在岸边,篷顶积着厚厚的雪,像一只只蛰伏的白色巨兽。
河面结了薄冰,几个孩童在岸边砸冰玩,笑声清脆。
杨府坐落于金陵城东,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府中最有名的不是建筑,是那座藏书楼——三层木楼,藏书三万卷,从经史子集到农工医算,无所不包。
杨素以藏书闻名江南,也以藏书结交天下名士。
此刻,藏书楼二层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杨素素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衬得那张清丽的脸越发温婉。
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雪狐皮斗篷,头发梳成妇人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素净中透着贵气。
杨素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茶,眼睛却一直看着杨素素。
这位江南世家的家主,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佩,整个人透着儒雅与精明并存的气质。
“素素,”杨素放下茶杯,“真的要走?不留下来过年?”
“伯父,素素嫁入唐王府已经两年多了,如果过年都不回去,王爷该怪罪了。”
“李晨不会怪你。”杨素摇头,“你这趟回江南,立了大功。说服我派水军协防泉州,又帮我整顿了船厂工坊,这些功劳,李晨心里有数。”
“功劳归功劳,家还是要回的,楚玉姐姐在潜龙,如烟姐姐在晋州,阎媚姐姐在镇北——大家都是一家人,过年总要团聚的。”
杨素看着侄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两年多,杨素素的表现,让杨素刮目相看。
泉州协防,杨素素说服了杨素。整顿工坊,杨素素提出的流水线作业法,让船厂效率提升了三成。在格物院杨素素亲自授课,那堂数学课让江南的学子们大开眼界——原来算学可以这么教,可以这么用。
这个侄女,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琴棋书画的闺秀了。
“素素,”杨素换了个话题,“你前日在那堂课上讲的‘微积分’,我仔细琢磨了三天,越想越觉得玄妙。这种算法,真是李晨教你的?”
“是王爷教的基础,但很多内容是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完善的。王爷常说,学问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北大学堂的数学课,都是大家互相启发,共同进步。”
杨素叹了口气:“李晨这个人……看不透。说他野心大,他放着唾手可得的江山不要,非要回潜龙陪老婆孩子。说他没野心,他在北疆搞的那些东西——水泥、蒸汽机、电报、火铳——哪一样不是足以改变天下的利器?”
杨素素笑了:“伯父,王爷不是没野心,只是他的野心……和常人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
“常人要的是权,是名,是青史留名,王爷要的是——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杨素愣住。
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伯父,”杨素素放下茶杯,“素素临走前,想送您一件礼物。”
杨素眼睛一亮。
正菜来了。
这个侄女,每次说要送礼物,送的都是好东西。上次说要送礼物,送了流水线作业法。上上次说要送礼物,送了船体结构改良图。这次……
“什么礼物?”杨素坐直身体。
“火铳。”杨素素吐出两个字。
杨素眉头微皱:“火铳?这算什么礼物?江南各地都在仿制,但都仿得不像。炸膛的炸膛,哑火的哑火,射程还不如强弩。李晨把火铳技术捂得死死的,连朝廷都没给完整图纸。”
“素素要送的,不是火铳成品,是火铳的……制造方法。”
杨素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伯父别急,先听素素说完。”
“潜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火铳,这个伯父知道。现在天下各处都在仿制,但无一仿制得好,因为火铳最关键的部位是枪管。枪管要直,要光滑,要厚薄均匀,还要耐得住火药爆炸的压力——这些,锻造做不到,手工钻孔更做不到。”
杨素点头:“确实。江南最好的工匠,用手工钻出来的枪管,十根里有三根能用就不错了。而且射程只有潜龙火铳的一半。”
“所以素素要送伯父的,是一个潜龙也用过的办法——铁模铸铳法。”
“铁模铸铳?”杨素皱眉,“铸造出来的枪管,能行吗?铸造的东西,气孔多,杂质多,一开火就得炸。”
“所以要用特殊的办法。”杨素素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伯父请看。”
图纸上画着一套复杂的模具结构。
“把枪管分成两半铸造,”杨素素指着图纸解释,“用精铁做模具,内壁要打磨得极其光滑。铸造时,铁水温度要控制在一千二百度左右,不能高也不能低。铸出来的两半枪管,接口处用榫卯结构扣合,再用高温焊接。内壁用细砂纸反复抛光,最后用桐油浸泡三天,让油渗入铁质,增加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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