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着苏文,看了很久,缓缓摇头。
“子瞻,这信……我不能写。”
“为什么?”苏文急了,“王爷是陛下的老师,您的话,陛下总会听几分!”
“正因为我是老师,我才更不能写。老师教学生道理,但道理要学生自己去悟。刘策现在做的,是在建立他的权威,是在巩固他的皇权。我去信劝他停手,等于是在质疑他的权威,是在干涉他的朝政。”
苏文愣住。
“而且,刘策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人在杀红眼的时候,谁劝都没用。当年玄烨清洗鳌拜党羽时,他祖母孝庄太后劝过吗?劝过,但玄烨听了吗?没有。该杀的,还是杀了。”
苏文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这位内政总管,见过太多风雨,经历过太多争斗。
但这一次,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刘策,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在北大学堂里谦逊好学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子瞻,”李晨走到苏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刘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到一定程度,他会停手的。”
“杀到什么时候?”苏文抬头,眼中含泪,“杀到朝堂上没人敢说话?杀到天下人都不敢抬头?”
李晨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王爷,”楚玉轻声开口,“那烟花……能送到吗?”
“能,我让郭孝安排了潜龙商行的渠道,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必到京城。”
“希望刘策会放。”楚玉望着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希望那一点烟火气,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想起什么?
想起北大学堂的夜晚,星空下的畅谈。
想起图书馆里,油灯下的苦读。
想起李晨教他的那些道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治大国如烹小鲜;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些道理,他还记得吗?
三天后,腊月三十,京城,皇宫。
刘策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少年天子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常服,未戴冠冕,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
董婉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脚步很轻。
“陛下,”董婉华将参汤放在桌上,“该用膳了。”
刘策没回头:“放着吧。”
董婉华走到刘策身边,顺着刘策的目光望去。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素白。远处的宫墙上,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要过年了。
“陛下,今天……是除夕。”
“朕知道,该杀的人,都杀完了吗?”
董婉华心中一颤:“柳承宗大人说……暂时没有了。”
“暂时,那就是还有。等过了年,继续查,继续杀。”
董婉华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一个月,刘策杀了多少人?
一百?两百?还是更多?
董婉华不敢数,也不敢问。
“陛下,”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潜龙有东西送到。”
刘策转身:“什么东西?”
“是……烟花。”太监捧着一个木箱进来,“唐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给陛下……贺岁。”
木箱放在地上,刘策走过去,打开箱盖。
三十六支烟花,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最上面四支最大,筒身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朱红大字。
刘策拿起一支,仔细看了看。
做工很精致,纸筒糊得匀实,引线做了防水处理。筒底盖着潜龙工坊的印鉴——这是正品。
“李晨送的?”刘策问。
“是。”太监躬身,“送东西的人说,唐王带着孩子们做了五天五夜,特意送来给陛下……添点年味。”
刘策看着手里的烟花,看了很久。
李晨。
老师。
这个在他最艰难时出现,教他道理,帮他夺权,又功成身退的男人。
现在送来烟花,是什么意思?
劝他停手?
提醒他过年?
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董婉华小声说,“要放吗?”
刘策沉默片刻,点头:“放。就在这养心殿前放。把柳承宗也叫来,一起看。”
“是。”
太监退下,去安排。
不多时,柳承宗匆匆赶来。这位礼部侍郎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但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一个月也没睡好。
“舅舅,”刘策指着地上的烟花,“老师送来的。一起看看?”
柳承宗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天下太平”四个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
“放吧。”刘策说。
太监们将烟花搬到殿前空地上,一支支摆好。最上面四支“天下太平”,摆在最中央。
引线点燃。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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