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琛。”
“嗯。”
“明年今日,我们还这样过。”
陆其琛低头看她,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
子时,爆竹声响起。
不是京城的烟花,只是几串粗制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便消失在风雪中。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转瞬即逝的火光,脸上带着笑。
安湄站在陆其琛身边,仰头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在黑暗里。
新的一年,来了。
二月初一,荒漠的风变了。
不是变暖,是变软。那刮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子般的凛冽,悄然褪去几分锋芒,代之以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润。墙头的积雪开始融化,白天滴答滴答地落水,夜里又冻成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地挂着。
安湄站在墙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露出本色的荒漠,心中默数着日子。
还有九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其琛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薄些的氅衣披在她肩上。
“雪化了,风还凉。”
安湄拢了拢氅衣,没有说话。她望着西方,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更加阴沉,仿佛积着永远散不去的云。
“它也在等。”她忽然开口。
陆其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等什么?”
“等那天。”安湄道,“它知道我们要去。它也在准备。”
陆其琛沉默片刻。
“那就看谁准备得更充分。”
二月初三,最后一次推演。
密室中,安湄、陆其琛、青岩先生三人对坐。炭火盆已撤去,帐中不再需要取暖。初春的阳光从毡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阵图摊在正中,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之处。青岩先生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点。
“此处,”他道,“距‘赤眸’八里。是老夫能承受的极限,也是阵法能发挥最大效用的位置。”
安湄看着那一点。
八里。比上次又近了两里。
“我去。”她说。
陆其琛没有开口。他知道拦不住。
青岩先生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安姑娘,此去凶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甚。那东西虽被我们削弱了三次,但困兽犹斗,垂死挣扎之时,往往最为可怕。”
“我知道。”安湄道,“所以才要我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枚玉佩上。
“只有我才能稳住。”
二月初五,队伍名单最终确定。
青岩先生率二十名修士,于初九子夜先行出发,在十五里外的主阵点布阵。陆其琛率五十名精锐,护送安湄进入八里处的核心阵点。剩余一百人留守“镇渊堡”,由副将指挥,随时准备接应或掩护撤退。
名单公布后,伤兵营里有人闹着要出院参战,被陆其琛亲自压了回去。
“伤没好,去了也是送死。”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活着,比什么都强。”
安湄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夜,那个年轻校尉站起来敬酒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半年跟着您,值”。那些人里,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她不敢想。
二月初七,北境来信。
萧景宏的信依旧是短短几句:
“冰枢意志今日主动示警——‘其将奋力一搏’。寒山居士解读,此为‘阎摩’苏醒前的最后挣扎。朕已命北境全军戒备,随时可策应西北。姑娘与陆将军珍重。”
安湄读完信,将信纸递给陆其琛。
“‘其将奋力一搏’。”陆其琛看着那行字,“和青岩先生说的一样。”
安湄点点头。
“它在提醒我们。”
“为什么?”
安湄沉默片刻。
“不知道。也许是不想那个醒,也许是不想那个死。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陆其琛看着她,没有再问。
二月初九,黄昏。
队伍集结完毕。
陆其琛站在队伍最前面,玄甲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是五十名精锐,人人面色沉凝,无人说话。再往后,是青岩先生率领的二十名修士,背负法器,神色各异。
安湄站在陆其琛身侧,一身劲装,腰悬短刃,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她望着西方那片即将沉入夜色的荒漠,心中出奇地平静。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陆其琛转过身,面对众人。
“今夜之事,不必多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活着回来。”
没有人应答,只是所有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队伍出发。
二月初九,戌时。
八里处,核心阵点。
这是一片被风蚀成奇特地形的雅丹地貌,高低错落的土丘如同屏风,将阵点围在中央。雪已化尽,地面是干硬的风成沙土,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湄站在阵心,闭目调息。冰源之息在她体内缓缓流转,与掌心那枚玉佩相互呼应。她能感到,极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她。
它知道她来了。
它知道她要做什么。
它在等。
亥时正。
青岩先生的信号升空——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安湄睁开眼。
“开始。”
阵纹依次亮起。这一次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静,更加内敛,仿佛不是在与那东西对抗,而是在与它“对话”。
安湄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牵引之中,沉入那股从地底深处抽离的、磅礴而阴冷的煞气之中。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到了黑暗中央那个蜷缩着的、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它在沉睡,却不安稳。它在她抽离煞气时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无声的、愤怒的嘶吼。
它想醒。
它不想再睡了。
但它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力量,才能从那千年的沉眠中挣脱。
她想让它永远差那一点。
二月初九,亥时三刻。
那东西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是“暴怒”。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震动,而是真正的、撕裂一切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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