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布阵的阵纹一段段撕碎!那些扭曲的黑影再次从裂缝中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疯狂!
“迎敌!”陆其琛的吼声撕裂夜空。
刀光剑影,厮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安湄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其中,沉浸在与那东西的“对话”之中。她能感到它的愤怒,它的饥饿,它的不甘。它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攻击她——用煞气侵蚀她的心神,用幻象扰乱她的感知,用那千年的孤独与怨恨淹没她的意志。
但她不退。
她握着那枚玉佩,握着与陆其琛、与兄长、与嫂嫂、与所有在乎她的人相连的那一丝温暖,一寸一寸地,将那道牵引向前推进。
子时。
阵纹终于延伸到极限。
那东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不是愤怒,是绝望。
它感觉到了。
那道牵引,不是要抽走它积蓄的煞气,而是要“封住”它。要将它与外界彻底隔绝,让它继续沉睡,再睡千年。
它拼尽全力挣扎。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裂缝越来越大,那些黑影越来越疯狂——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道牵引,刺入了它的核心。
安湄感到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碎的冲击,然后是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时,自己跪倒在阵心,口中满是血腥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但她还活着。
阵纹还在发光。
牵引,没有断。
成功了。
二月初十,丑时。
队伍撤回“镇渊堡”。
清点伤亡,阵亡三十九人,伤六十余。青岩先生是被抬回来的,他的左臂彻底废了,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色,只是死死抓着安湄的手,一遍遍地问:
“成了?真的成了?”
安湄点头。
“成了。”
老先生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他松开手,仰面躺倒,喃喃道:“成了……真的成了……”
陆其琛走到安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后怕。但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渐渐安静下来。
“其琛。”
“嗯。”
“我们成了。”
陆其琛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我知道。”
二月十二,安湄醒来。
她睡了整整两天。
睁开眼时,陆其琛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醒了,他将信放下,递过一杯温水。
“北境的信。刚到。”
安湄接过信,慢慢展开。
萧景宏的笔迹依旧工整有力:
“冰枢意志昨夜主动传递一道意念——‘谢’。寒山居士解读再三,确认无误。朕不知该作何解,但想,大约是个好兆头。”
安湄看着那一个字,忽然笑了笑。
谢。
它在谢他们。
谢他们让那个“故人”,继续沉睡。
她将信递给陆其琛。陆其琛看完,沉默片刻,忽然道:
“等开春,我们去看红柳。”
安湄抬头看他。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已化尽,荒漠袒露出它原本的、灰褐色的肌肤。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气息。
那是春天。
她弯了弯唇角。
“好。”
二月十五,安湄能下地走动了。
那夜之后,她在榻上躺了整整五日。军医每日来诊脉,开了一堆温补的药,白芷从京城托人带来的参茸也派上了用场。陆其琛寸步不离地守着,处理军务时便搬张矮凳坐在榻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
安湄笑他:“我又不是纸糊的。”
陆其琛不接话,只是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她也就由着他。
二月十八,青岩先生能坐起来了。
老先生的左臂彻底废了,军医说日后不能再握笔,不能再布阵。青岩先生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说:“能活着就不错。”
安湄去看他时,他正用右手笨拙地翻看一本古籍,见她进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光亮。
“安姑娘,你来得正好。”他指着书上一段文字,“你看这里,老夫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关于‘阎摩’的来历,这书上说……”
安湄在他榻边坐下,耐心听他讲完。
老先生讲得兴起,完全忘了自己左臂已废这回事,说到激动处还想抬手比划,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先生,”安湄轻声道,“该歇歇了。”
青岩先生愣了愣,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臂,忽然叹了口气。
“是啊,该歇歇了。”
他合上书,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安湄没有打扰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到帐门时,青岩先生忽然开口:
“安姑娘。”
她回头。
“谢谢。”老先生说,“替所有人。”
安湄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先生也替所有人活下来了。”
二月二十,第一批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核定完毕。
陆其琛亲自誊写的名单,足足写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备注着籍贯、年龄、入伍时间、阵亡情形。那些曾经鲜活的、有说有笑的人,如今只剩下一行行冰冷的墨迹。
安湄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她看到除夕那夜敬酒的那个年轻校尉的名字,排在第二页的中间。籍贯,青州。年龄,二十三。入伍时间,去年三月。阵亡情形,二月初九子时,于“赤眸”八里处,掩护布阵时战死。
她想起他举起酒碗时的笑脸,想起他说“这半年跟着您,值”。
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头去。
陆其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他忽然开口,“等天下太平了,得有人记得他们。”
安湄握住他的手。
“会有人记得的。”
二月二十二,第一次有商队抵达“镇渊堡”。
是来自肃州的商队,驼背上驮着粮食、布匹、药材,还有几坛真正的酒——不是伙房自酿的那种,是正经的酒坊出的,坛子上还贴着红纸,商队领队是个中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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