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姐!”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动作太猛,差点踢翻旁边的小火盆。步枪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干草上,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她朝艾琳冲过来,但在最后一步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声音:
“你……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迅速积聚泪水。嘴唇在颤抖,想要笑,却更像要哭。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艾琳确认这不是幻觉,又在半空中停住,不知所措。
艾琳看着她。卡娜看起来……瘦了。脸颊凹陷,眼下的黑影比艾琳离开时更深。军装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层。但她还活着,还在呼吸,眼睛还亮着——尽管那光亮中有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我回来了。”艾琳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稳。
卡娜的眼泪终于滚落。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汇集,滴进军装领口。她没有擦,只是看着艾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仿佛艾琳的归来是一个奇迹,一个她不敢奢望却终于发生的奇迹。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抓住艾琳的袖子。布料粗糙,但触感真实。她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们说……休假是六天。”卡娜的声音哽咽,“我数着日子。昨天是第六天,你没回来……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艾琳明白。休假士兵没有按时归队,通常只有几种可能:开小差,死亡。卡娜以为艾琳死了,或者重伤,再也回不来了。
“火车晚点。”艾琳简单解释。这是真话——昨天的元帅遇袭事件导致巴黎部分铁路线临时管制,她的车确实在路上延误了。
卡娜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同时在笑,那种带着泪的、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她松开艾琳的袖子,用手背胡乱擦脸,结果把枪油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一道污痕。
“你……你看起来……”卡娜想说“好”,但这个词在嘴边停住了。因为艾琳看起来并不“好”。苍白,疲惫,眼神深处有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但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但她回来了,这就够了。“你回来了。”她重复,仿佛这是唯一重要的事实。
“呐,这是你之前的位置,我一直帮你占着呢。”卡娜往旁边挪了挪,将坐在稻草上舔着左手的埃托瓦勒抱起来,说到。
艾琳放下背包。动作缓慢,因为腰伤的缘故有些僵硬。背包落在干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娜的目光落在背包上,然后又回到艾琳脸上。
艾琳坐在卡娜身旁,迎着卡娜的目光。
“谢谢。”艾琳说。
卡娜突然猛地摇摇头,有些着急地回复。“不,不……是你……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她没有说完。因为艾琳已经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干净的亚麻布仔细包裹,外面用细绳扎紧。布料是普通的白色,但因为反复洗涤而显得柔软,边角处有些磨损。
艾琳拿着布包,没有立刻递给卡娜。她看着它,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是否值得被呈现在这个污浊、寒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然后她伸出手。
“给你的。”她说。
卡娜愣住了。她看看布包,又看看艾琳的脸,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猜测。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害怕触碰这个过于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打开吧。”艾琳说,声音依然平静。
卡娜接过布包。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的古董。布包在她手中显得更小了,但她双手捧着,仿佛它有千钧之重。
她低头看着。细绳的结打得很工整,是索菲的风格——简洁,牢固,但容易解开。卡娜的手指颤抖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绳结。
布包摊开在掌心。
里面是六个小巧的面包,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圆润饱满,表皮是深深的金棕色,十字割口处爆裂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组织。面包排列整齐,彼此之间用油纸隔开,防止粘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隐约的麦香——不是军用饼干那种干燥的谷物味,而是真正的、经过发酵和烘烤的面包香气。
卡娜盯着这些面包,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眼泪涌出。
这次不是安静的流泪,而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啜泣。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手紧紧抓着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在前线,连哭泣都需要克制——只是身体剧烈地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面包上,在深色的表皮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面包,又抬头看艾琳,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除了哽咽什么也发不出来。最后,她把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保护这件珍贵的礼物不被任何东西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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