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的脚最糟糕,即使有额外衬垫,脚踝和脚趾还是磨出了水泡,且已经破裂,露出鲜红的嫩肉。马塞尔的脚趾开始发白,但还没变色。亨利的脚底有厚茧,但脚踝处有明显水肿。勒布朗和拉斐尔相对较好,只是皮肤皱缩、发白。
艾琳自己的腰伤限制了她的活动,但脚部情况尚可——她一直坚持每天至少脱靴检查一次,即使累到虚脱也强迫自己完成。
“擦干。”艾琳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用这个,尽量擦干。然后涂这个。”
她拿出一小罐猪油——珍贵的配给,通常用来抹面包或润滑武器,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每人分到指尖大小的一坨,在掌心融化,然后仔细涂抹在脚上,尤其是脚趾缝和容易摩擦的部位。
这个过程有种奇怪的亲密感。在平时,把脚暴露在他人面前,互相检查,涂抹油脂——这是极其私密甚至羞耻的行为。但在防炮洞里,在朱尔斯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时,这变成了纯粹的生存程序。没有人笑,没有人尴尬,只有专注,像在维护一件精细但关乎生死的工具。
埃托瓦勒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小脑袋歪着,似乎不理解这些两足动物在做什么。
“每天都要做。”艾琳在所有人完成后说,“值岗回来第一件事,脱靴检查。睡觉前,再检查一次。猪油不多,省着用,但必须用。脚烂了,你就完了。不需要敌人,你自己就会死。”
士兵们点头。朱尔斯的例子太有说服力——一个活生生的人,三天前还能走路,能说话,能试图微笑,现在被抬走,可能失去双脚,可能死于感染,总之不再是完整的人。
第三天,另一个新兵崩溃了。
这次是更内在的崩溃。
事情发生在午夜值岗时。艾琳和卡娜刚结束一班,回到防炮洞躺下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喊叫声。
起初听不清内容,只是断续的、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然后声音变得清晰: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看不见……妈妈!”
是人的声音,但音调异常高亢,充满孩子般的恐惧和困惑。
艾琳立刻钻出防炮洞。战壕通道里,几个士兵已经聚集在声音来源处——另一个射击台阶。一个年轻新兵——不是他们连的——正站在射击台阶上,不是观察前方,而是仰头看着天空,手臂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妈妈……天黑了……带我回家……”他哭喊着,眼泪在脸上划出亮痕,“我怕黑……妈妈……”
他完全暴露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射击孔,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如果此时有德军狙击手在值岗,他已经是死人了。
“把他拉下来!”一个中士低吼。
两个士兵爬上射击台阶,试图抓住那个新兵。但他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不!妈妈!别让他们带走我!妈妈!”
这过大的声响,引来了回应。
不是狙击手,是机枪。
德军阵地方向突然亮起枪口焰——不是一点,是三四点,连成一片。接着,撕裂布匹般的声音响起: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噗噗作响;打在泥土上,溅起碎屑;打在木板上,留下深深的弹孔。几个士兵立刻扑倒,贴紧壕壁。
那个新兵还在哭喊:“妈妈!打雷了!妈妈抱我!”
最可怕的是,他开始试图爬出战壕。
“不!”中士冲上去,不是温柔地拉,而是用身体把他撞倒,两人一起滚下射击台阶,摔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机枪子弹从他们头顶几厘米处掠过,打在对面壕壁上。
扫射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寂静回归,但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满火药味和恐惧。
那个新兵被拖到战壕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他已经不再喊妈妈了,只是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噜声。
“他疯了。”中士喘着气说,脸上有擦伤,“彻底疯了。”
如何处理一个在战壕里发疯的士兵?没有标准程序。理论上应该送后方,但后方医疗站已经超负荷,精神疾病不被视为“真正的伤”。实践中,通常有两种方式:关禁闭,或者如果情况危险,可能会被“意外”处理。
这个新兵被选择了第一种。所谓的“禁闭”只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战壕的一个支撑柱上,嘴巴塞了布,防止他再喊叫。他就那样坐着,身体时不时抽搐,眼睛盯着虚空,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艾琳和她的士兵们目睹了全过程。回到防炮洞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最终,马塞尔开口,声音沙哑:“他……他会怎么样?”
“如果运气好,明天会被送后方,进精神病院。”勒布朗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被流弹击中’,或者‘失踪’。”
“他们不会……”马塞尔的声音颤抖,“不会真的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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