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排水时间。
战壕里的水已经涨到小腿一半的高度。浑浊的泥浆,颜色像稀释的巧克力牛奶,但气味远没有那么美好:混合着腐烂有机物、排泄物、霉菌,还有一种更底层的、来自土地深处的甜腥味。水面漂浮着各种杂物:碎木屑,破布条,空的子弹壳,偶尔还有一只淹死的老鼠,肚皮朝上,四肢僵硬。
艾琳分配任务:“两人一组,一小时轮换。用头盔舀水,倒到后方低洼处。卡娜,你带着埃托瓦勒在射击台休息,负责观察。”
他们开始工作。勒布朗和拉斐尔第一组,艾琳和马塞尔第二组,亨利暂时休息。
舀水的过程单调、费力、似乎永无止境。你弯下腰,把头盔浸入浑浊的水中,舀起满满一盔,然后站起来,走到战壕后方指定倾倒点——一个天然的低洼处,水会慢慢渗入地下,或者等待下次暴雨被冲走。倒掉,走回来,重复。
每一趟大约二十秒。一小时大约一百八十趟。弯腰,舀水,起身,行走,倾倒。肌肉很快开始酸痛,背部尤其——长期在低矮空间中生活,背部肌肉已经处于紧张状态,现在加上重复弯腰的动作,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重的背景音。
但思维反而在这种重复劳动中解放了。身体进入自动模式,意识开始漫游。
艾琳在舀水时,想起索邦大学的实验室。想起那些干净的玻璃器皿,精确的刻度,恒温的水浴锅。想起以太频率计的指针在刻度盘上轻微摆动,127赫兹——那个能稳定以太、形成个人防御壁垒的频率。现在,她在这里,舀着污水,而不是计算频率。但也许这两种行为本质没有区别:都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无序中创造微小的可控区域。
马塞尔在她旁边工作,动作比她慢,呼吸更重。舀了大约十几趟后,他忽然说:“中士,你说战争结束后……这些水会去哪里?”
艾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具体,又太哲学。
“会渗入地下,”她回答,“或者蒸发,或者被下次暴雨冲走。”
“那这些……”马塞尔用头盔指了指水里的漂浮物,“这些垃圾呢?子弹壳,碎布,还有……其他东西?”
“会留在土里。慢慢生锈,腐烂,变成土的一部分。也许很多年后,有人来挖这片地,会找到这些,像找到化石。”
“像我们找到那个铁盒一样。”
“是的。”
马塞尔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舀水。倒掉一盔水后,他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现在死了,泡在这水里,会怎么样?会浮起来吗?还是会沉下去?会被水冲走吗?还是就留在这里,慢慢……”
他没有说完。但艾琳知道他想说什么:慢慢腐烂,变成这浑浊水体的一部分,变成后来者舀起又倒掉的无数物质中的一种。
“你不会死在这里。”她说,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她希望成真的事实,“我们会离开这里,或者战争结束,或者调防。”
“但很多人没有离开。”马塞尔说,“很多人就留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像那个铁盒的主人。”
艾琳没有回答。因为这是事实。在阿图瓦,在马恩河,在香槟,成千上万的人留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变成了后来者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战壕墙壁里可能埋着的无名骨骸。
舀水继续进行。一小时后,换班。艾琳和马塞尔休息,亨利和勒布朗接替。休息不是真正的休息,只是不用舀水,但还是要站在及膝的水里,或者坐在射击台上——射击台稍微高一点,但也被水浸湿了。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坐在射击台角落,用一块相对干燥的布为小猫搭了一个小小的窝。埃托瓦勒似乎适应了雨声,不再那么焦躁,只是耳朵仍然竖起,警惕地听着每一个声音。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流逝。舀水,换班,短暂休息,再舀水。没有命令,没有战斗,只有与水的永恒斗争。这是另一种战争,对抗自然的战争,同样消耗体力,同样看似徒劳,但同样必须进行。
中午,雨势稍减,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毛毛细雨。但战壕里的水位没有明显下降——每舀走一桶,就有新的水从墙壁渗出,从地面涌出,从天上的细雨补充。
午餐时,艾琳决定利用相对平静的时间,教授一些生存技能。
“集合。”她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不大,但足够让她的班聚拢。
他们聚集在防炮洞入口的狭窄空间——那里相对“干燥”,至少头顶有帆布遮挡。六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相碰,呼吸相闻。
“今天教三件事。”艾琳开门见山,“第一,修补靴子。”
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小卷蜡线——宝贵的物资,通常用于缝补衣物或装备。又拿出一根粗针,针眼已经有些生锈,但还能用。
“靴子漏水是战壕足的主要原因之一。”她说,举起自己的一只靴子,指着鞋底与鞋帮连接处的裂缝,“水从这里进去,积在里面,脚永远湿着。修补方法很简单,但需要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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