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没有带来光明,只带来了更深的潮湿。
雨水在午夜停了,但雾气从白垩土地里渗出,弥漫整个战壕,稠得能看见每一颗水珠在空气中悬浮。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战壕的墙壁淌着水珠,沿着木板的纹理向下爬行,汇聚在壕沟底部,与泥浆混合。士兵们醒来时,军毯外层的羊毛已经湿透,内层也带着潮气,像裹着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兽皮。
艾琳睁开眼睛前先感觉到的是冷,是渗透性的、缓慢的冷,从地面透过军毯,穿过潮湿的军装,一直钻到骨头深处。然后是声音:滴水声,从不远处防炮洞顶棚滴落,有节奏地敲打着积水坑。还有呼吸声——卡娜平稳的呼吸,亨利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她坐起来,军毯滑落,冷空气立刻包裹住上半身。防炮洞里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那是雾的颜色。她伸手摸到怀表,掀开表盖:六点十七分。天应该亮了,但雾气让它看起来像永恒的黄昏。
卡娜也醒了,动作很轻,先看了看怀里——埃托瓦勒蜷缩成一团,还在睡——然后转向艾琳,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值岗?”
艾琳点头。她和卡娜是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的第一班岗。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潮湿让所有东西都变得迟钝,包括身体。
两人开始准备。艾琳检查步枪,枪栓已经有些紧涩,潮湿的天气让金属更容易锈蚀。她用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布擦拭枪管和机匣,然后检查子弹。卡娜整理自己的装备。
亨利还在睡,但睡得不安稳,身体偶尔抽搐,咳嗽声在喉咙里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艾琳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按照轮值表,亨利和马塞尔是下午岗,现在让他多睡一会儿可能是唯一的仁慈。
六点二十五分,她们离开防炮洞。
雾气扑面而来,像一层湿冷的纱布贴在脸上。能见度确实只有十米左右,战壕向前延伸,很快就消失在灰白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射击台的轮廓,沙袋堆的形状,甚至脚下泥泞的地面,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融化成一片混沌的土灰色。
两人走向分配的射击岗。
艾琳爬上射击台,卡娜在旁边担任观察员和装填手。
雾气让监视变得困难。无人区完全看不见,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偶尔风会把雾气吹开一道缝隙,能瞥见弹坑的轮廓,但很快又合拢。这种情况下,德军如果发动进攻,直到他们冲到很近的距离才会被发现。
“像在牛奶里站岗。”卡娜低声说,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沉闷。
艾琳没有回应,只是调整了一下步枪的位置,让枪托更舒适地抵在肩上。她的眼睛持续扫描着那片灰白,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移动、轮廓的异常、或者声音的变化。
时间缓慢流逝。雾气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似乎更浓了。湿气凝结在枪管上,形成细小的水珠。艾琳的手套指尖已经湿透,布料变得冰冷僵硬。
七点左右,声音开始出现。
起初很轻微,像沙子在流动,或者布料摩擦。艾琳以为是风声,或者远处战壕里士兵活动的声音。但声音持续,而且越来越清晰:一种细碎的、密集的窸窣声,从战壕底部传来,从泥浆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堆积的杂物后面。
她低头看去。
雾气在战壕底部稍薄一些,能看见泥泞的表面。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泥浆缓缓流动的痕迹。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只。
从战壕墙壁的一个破洞里钻出来,先是一个尖嘴,然后是整个头部,最后是身体。老鼠。体型很大,比她在巴黎下水道见过的老鼠大得多,身长将近三十厘米,加上尾巴可能超过半米。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它钻出洞口后停在原地,前肢抬起,鼻子快速抽动,胡须颤抖。
然后是第二只,从另一个方向,从一堆废弃沙袋后面爬出。第三只,从积水坑边缘露出头。第四只,第五只……
短短几分钟内,战壕底部出现了十几只老鼠。它们在泥浆中移动,动作迅速而鬼祟,身体低伏,但眼睛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狡猾的光。
卡娜也看到了,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很低:“圣母啊……这么多……”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见过战壕老鼠,每个士兵都见过,但通常是一两只,在夜晚偷偷摸摸地寻找食物残渣。从没见过这么多,在白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战壕里。
老鼠们开始活动。它们沿着战壕底部移动,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其中一只爬到一个丢弃的罐头盒旁边——那是几天前士兵吃剩的豆子罐头,里面还粘着一点酱汁。老鼠用前爪抱住罐头,头伸进去舔舐。铁皮被它的牙齿刮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另一只老鼠发现了更吸引人的东西:一个被遗弃的面包干碎屑袋,可能是哪个士兵值岗时吃零食掉落的。老鼠咬破纸袋,把头埋进去。纸袋在它嘴里发出碎裂的声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