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托瓦勒先察觉到变化。
在耳朵受伤后的第三天,它蜷在卡娜军装内袋里,完好的右耳捕捉到了鼠群活动的异常。
声音变密集了。不再是分散的、此起彼伏的窸窣,而是成片的、近乎同步的抓挠和跑动,仿佛整条战壕的地面以下正在举行某种集会。更奇怪的是时间:这些声音现在白天也持续不断,而以前老鼠更多在夜间活动。
气味也在改变。除了始终存在的潮湿霉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现在多了一种甜腻的、略带腐臭的气息。起初很淡,混在泥浆和废弃物的气味中难以分辨。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当卡娜抱着它去战壕公共的“厕所区”时,埃托瓦勒在空气中闻到了那种气味的源头。
就在厕所坑边缘的泥土里,埋着半只死老鼠。
不是新死的,尸体已经膨胀,灰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肿胀的身体上,腹部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暗色的内脏。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持续的嗡嗡声。那股甜腻的腐臭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卡娜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脸色发白,抱着埃托瓦勒的手紧了紧,然后迅速转身离开。她没有报告——报告有什么用呢?死老鼠在战壕里和活老鼠一样常见。士兵们偶尔会处理掉挡路的尸体,但大多数时候任由它们腐烂,成为白垩土的一部分。
但埃托瓦勒记住了那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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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倒下的不是三连的人,是隔壁二连的一个士兵。
消息是勒布朗带来的。那天早上他去连部领取新的值岗表,回来时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他钻进防炮洞时,艾琳正在检查亨利的状况——亨利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两周,时好时坏,但昨晚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
“出事了。”勒布朗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二连的贝特朗。昨晚值岗时突然昏倒,高烧,浑身颤抖,现在在医疗站。”
防炮洞里的人停下动作。马塞尔正在用湿布擦脸——水是珍贵的,他只用了一小杯,反复擦拭脸颊和脖子,试图保持最基本的清洁。拉斐尔在整理他的小册子。卡娜抱着埃托瓦勒,小猫耳朵上的包扎布条昨天刚换过,伤口正在结痂,但左耳永远缺了一个小三角。
“生病很正常。”亨利说,声音沙哑,“战壕里谁都感冒过。”
“不是感冒。”勒布朗摇头,“热尔兰军士长告诉我的。贝特朗身上有皮疹,大片大片的,从胸口开始,现在蔓延到手臂。医疗站的医生说可能是……战壕热。”
这个词在空气中落下,带着不祥的重量。
战壕热。每个老兵都知道,但新兵们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不是子弹或炮弹造成的创伤,而是环境本身孕育的疾病。由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症状包括突发高烧、剧烈头痛、肌肉疼痛,以及特征性的皮疹。在干燥清洁的环境里也许不致命,但在这里,在泥泞、潮湿、营养不良的战壕里,它能轻易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力。
“他会死吗?”马塞尔问,手里攥着湿布,水滴滴落。
“看情况。”勒布朗说,“医疗站已经有三例了。二连两个,一连一个。都是这周出现的。”
艾琳站起身,走到防炮洞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雾气依然浓重,但今天的雾气里似乎多了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她转身回来,开始下达命令。
“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清洁纪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作战手册,“第一,每天用湿布擦洗身体至少一次,重点清洁腋下、腹股沟、脚踝。水不够就去后方取,轮流去,不要用战壕里的积水。”
马塞尔想说什么——取水要走一公里到后方的水井,还要通过一段暴露在炮火下的区域——但看到艾琳的眼神,他没开口。
“第二,所有衣物,特别是贴身衣物,每天要抖开检查。发现有跳蚤立刻用火烧死。第三,值岗时尽量穿两层袜子,裤腿扎进靴筒,袖口扎紧。第四,任何人出现发烧、头痛、皮疹,立刻报告,不要隐瞒。”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在疾病面前,隐瞒病情等于谋杀同伴。明白吗?”
众人点头。亨利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他捂住嘴,肩膀耸动。所有人都看向他。
“亨利,你怎么样?”艾琳问。
“只是……老毛病。”亨利喘着气说,“咳嗽,没有发烧,没有皮疹。我检查过了。”
艾琳走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实没有异常发热,但皮肤潮湿冰凉。“继续观察。卡娜,你负责每天早晚检查所有人的体温。”
卡娜点头,抱紧埃托瓦勒。小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
清洁纪律开始了。当天下午,勒布朗和拉斐尔冒险去取水。他们带回了两个半满的水桶,代价是拉斐尔在返回时滑倒,扭伤了脚踝,水洒了三分之一。
但水是干净的,相对干净。士兵们用宝贵的布条蘸湿,轮流擦拭身体。在寒冷潮湿的防炮洞里脱掉衣服需要勇气,但没人抱怨。马塞尔擦洗时特别用力,皮肤都搓红了,仿佛这样能洗掉所有可能的跳蚤和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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