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熄灭后,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先是烛芯最后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几次,像一颗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然后真正的黑暗才涌进来,填满防炮洞的每个角落,包裹住亨利覆盖着军毯的遗体,包裹住还坐着看守的艾琳,包裹住其他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的士兵。
黑暗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后,其他声音变得清晰:卡娜压抑的呼吸声,战壕里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老鼠的声音,永远的老鼠的声音,在墙壁后面,在地面以下,窸窸窣窣,永不停歇。
艾琳坐在木箱上,背靠着潮湿的木板墙。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分辨出防炮洞大致的轮廓:帘子缝隙透进的一丝微光,卡娜蜷缩的身影,勒布朗平躺的轮廓。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两小时。艾琳没有看怀表——亨利的怀表现在在她口袋里,但她不想拿出来。她只是坐着,让自己进入一种半清醒的状态,既不思考,也不完全休眠,只是存在,像战壕本身一样存在,像泥土,像木头,像所有被战争浸透却依然存在的东西。
然后,一点变化。
埃托瓦勒动了。小猫从卡娜怀里轻轻挣脱,跳到地上,肉垫接触泥地几乎没有声音。它在黑暗中停顿了几秒,然后走向亨利所在的角落。艾琳能看到它眼睛的反光,两点微弱的绿色,在黑暗中移动,停在军毯边缘。
埃托瓦勒低下头,鼻子贴近军毯,嗅闻。动作很轻,很谨慎。它停留了大约十秒,耳朵竖起,尾巴平伸。然后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不是喵叫,不是嘶声,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艾琳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困惑,又像是确认。
接着它退了回来,没有回到卡娜那里,而是跳到艾琳身边的木箱上,挨着她的腿蜷缩下来。身体紧贴着她,传递着微弱的体温。
动物知道。它们知道死亡,知道变化,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
艾琳伸手,轻轻抚摸埃托瓦勒的背。小猫的皮毛柔软,但能摸到下面的肋骨——战壕里的生活对动物来说也不容易。埃托瓦勒没有抗拒,反而把头靠在她的手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但那呼噜声里有种疲惫,有种沉重。
就这样,一人一猫,在黑暗中,守着另一人的死亡,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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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来得缓慢而灰色。
不是日出,没有霞光。只是黑暗逐渐稀释,从浓墨变成深灰,再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雾气依然存在,从帘子缝隙渗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防炮洞里的人醒来,卡娜坐起身,第一眼看向亨利的方向,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艾琳也站起来,关节因为久坐而僵硬。她走到帘子边,掀开一角。外面,战壕笼罩在晨雾中,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传来早晨例行炮击的声音,是双方每天固定时间的“问候炮”,为了告诉对方“我们还在这里”。
时间差不多了。
她转身回到洞里,开始准备。没有言语指示,但其他人都知道要做什么。勒布朗和拉斐尔把亨利的个人物品集中到一起:他的背包,水壶,饭盒,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卡娜点起一根新的蜡烛,微弱的火光让一切更加清晰。
亨利的东西不多。一个士兵在前线拥有的东西很少:一套换洗的衬衣和袜子,一条备用绑腿,一双靴子,一些个人卫生用品,还有那些更私人的物品——这些卡娜会单独整理。
艾琳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亨利的怀表。金属表壳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光。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时间继续,不管人死不死。
她把表放在那堆物品旁边。
大约半小时后,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沿着战壕由远及近,停在防炮洞口。
帘子被掀开。布洛上尉弯着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士兵——不是战斗兵,是后勤部队的,负责处理尸体和物资。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眼神避免直接看向军毯覆盖的遗体。
布洛上尉的目光扫过洞内。他看到亨利盖着军毯的遗体,看到旁边堆放的物品,看到士兵们沉默地站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有一种过度控制后的空白表情。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胡子几天没刮,军装领口有污渍。曾经那个刚从圣西尔军校毕业、满怀激情谈论进攻意志的年轻军官,在泥泞和死亡中被磨平了。
“洛朗中士。”布洛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上尉。”艾琳敬礼。
布洛回礼,动作标准但缺乏力度。他走到亨利遗体旁,蹲下,掀开军毯的一角,看了看亨利的脸。亨利的眼睛闭着,脸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蜡黄的灰白色,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干涸的唾液痕迹。皮疹在脸上也有,主要集中在额头和下巴,红色的斑点已经开始变暗,转为紫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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