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浅壕沟的瞬间,重量压了下来。
不是突然的,是那种逐渐意识到、然后无法忽视的沉重。在厨房区域短暂休息时,卡娜还能用新鲜食物的温暖来抵消这份重量。但一回到开阔地,回到冰冷潮湿的夜风中,回到每一步都需要警惕炮弹和狙击手的现实里,那些装满汤、炖菜、面包和咖啡的容器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负担。
艾琳调整了一下背包带,金属扣具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回头看了卡娜一眼,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能走吗?”
卡娜点头,然后意识到艾琳可能看不见,开口说:“能。”
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她们开始返程。
最初的几百米是最艰难的——不是地形最难,而是心理上需要重新适应。刚从相对安全、有光、有食物香气的厨房区域出来,感官还残留着那种短暂的“正常”印象,而眼前却是无边的黑暗、破碎的地面和永远潜伏的死亡。这种落差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而且,路况确实更糟了。
来时她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了脚印和痕迹,但夜间冷风已经吹干了一些泥泞表面,形成了薄薄一层脆壳。踩上去,外壳破裂,下面的泥浆依然湿滑。有些弹坑边缘因为她们的踩踏而松动,现在变得更加危险。
卡娜紧跟着艾琳的脚步,努力踩在她踩过的地方,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好几次脚下打滑。每次滑倒的趋势都被沉重的背包向前拉,她不得不拼命调整重心,手臂在空中挥舞以保持平衡。容器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异常响亮。
“慢一点。”艾琳在前方低声说,“稳比快重要。”
她们调整了节奏。不再是来时那种半冲刺式的移动,而是更缓慢、更谨慎的步伐。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地面稳固,然后才转移重心。这种走法更安全,但也更消耗体力和耐心。
大约走了五百米,卡娜开始感觉到身体的抗议。肩膀被背包带勒得生疼,胸前的水壶随着步伐不断撞击肋骨,腰间的铁皮盒子晃动着,里面的咖啡液发出轻微的晃荡声。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干渴,但不敢停下来喝水——每一次停顿都是暴露,都可能成为狙击手的目标。
更要命的是心理压力。来时,前方有目标:厨房的光,食物的香气,短暂的休息。回程,前方只有战壕,只有潮湿的防炮洞,只有老鼠和疾病,只有无休止的值岗和等待。这种认知让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艰难。
“看那颗树。”艾琳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卡娜抬头。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那颗被炸断一半的树依然矗立,成为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地标。树冠已经没了,主干也裂开,但还剩下一段扭曲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绝望的手。
“我们到那里休息一分钟。”艾琳说,“调整装备。”
目标。即使只是一个短暂的中途点,也给了卡娜继续前进的动力。她咬紧牙关,强迫麻木的双腿继续移动。
接近断树的过程像一场慢动作的折磨。每一步都感觉像在泥浆中跋涉,背包的重量似乎随着距离增加而增加。卡娜的眼睛盯着那颗树,把它当成灯塔,当成终点线,当成任何可以让她暂时忘记疼痛的东西。
终于,她们到达树下。
树周围的地面相对坚实——可能是根系固定了土壤,也可能是炮弹恰好避开了这里。艾琳示意卡娜靠树坐下,但不要完全放松。
“一分钟。”艾琳说,同时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调整呼吸,检查容器,但不要卸下背包。”
卡娜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感觉背部的压力稍微减轻。她大口呼吸,寒冷的空气刺痛肺部。低头检查胸前的容器:水壶盖子还紧,汤没有洒;腰间的铁皮盒子也完好。她试着动了动肩膀,一阵刺痛传来——背包带已经勒进了肉里。
艾琳走过来,没有询问,直接帮她调整背包带。她的手很有力,动作快速而专业:松开扣具,把带子拉长一点,重新扣紧,让重量更均匀地分布在肩膀和背部。
“好点吗?”
卡娜点头。确实好了一点,虽然重量没变,但压力分布更合理了。
艾琳又检查了卡娜其他容器的固定情况,调整了几处松动的绳子。然后她拿出怀表——亨利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分。我们走了一半。按这个速度,三点半能回去。”她收起怀表,“可以吗?”
“可以。”卡娜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一些。
实际上她不确定。双腿在颤抖,肩膀疼痛,而且她知道最危险的路段还在前面——那片开阔地,那个废弃救护站的区域,那里没有掩体,必须快速通过。
但她说可以。因为必须可以。
一分钟后,艾琳站起身。“继续。”
卡娜也站起来,重量重新压回肩膀和背部。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艾琳离开断树,再次踏上泥泞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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