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食配给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艾琳腰间的伤口基本愈合了。
那处被蝎尾狮毒刺贯穿的狰狞创口,如今只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像一枚扭曲的勋章烙在皮肤上。军医最后一次检查时,用手指按压疤痕边缘,艾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壕顶棚渗水的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愈合得不错。”军医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惊讶,“按说那种伤口至少要烂上两个月。”
艾琳坐起身,没说什么,重新缠好绷带。
走出临时医疗所——其实只是一段拓宽并加盖了木顶的交通壕——艾琳眯起眼睛。香槟地区的冬日上午,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浸透了脏水的纱布。光线稀薄地洒下来,勉强照亮战壕底部深可及踝的泥浆。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立刻被冰冷潮湿的空气填满,混杂着白垩土特有的石灰味、腐烂木材的霉味,以及某种更深处、更顽固的甜腥——那是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尸骸,在泥土深处缓慢分解时散发出的气味。
“中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琳转头,看见勒布朗靠在战壕壁上,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木屑,在泥浆表面形成一片病态的浅色区域。
“你的伤好了?”勒布朗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木头在他手中逐渐显露出某种形状——似乎是一只鸟,但翅膀的部分还粗糙不堪。
“能走路了。”艾琳简短地回答。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马塞尔怎么样?”
勒布朗的刀停顿了一瞬。
“更糟了。”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半夜轮到他的岗,我去检查时,发现他不在射击位上。找了十分钟,最后在那段废弃的侧壕里找到他——蹲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说什么?”
“听不清。”勒布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但他在哭。像个孩子那样抽泣。”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向战壕延伸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在用空沙袋加固胸墙。动作缓慢,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梦游。
午餐时分,传闻开始像霉菌一样在战壕里蔓延。
配给送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当负责伙食的士兵——一个名叫朱尔、脸颊上永远挂着两团冻疮的年轻人——扛着铁桶跌跌撞撞跳进战壕时,桶里的汤已经洒了三分之一。
“抱歉,抱歉。”朱尔喘着粗气,把铁桶放在相对干燥的木板上,“后方全乱套了,到处都是车,路根本走不动。”
卡娜接过长柄勺,开始为排里的士兵分汤。所谓的汤其实只是混浊的热水,表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肉渣。但每个人都安静地排队,拿出各自的饭盒或水杯,眼睛盯着那微微冒气的液体,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什么车?”拉斐尔问。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开亨利的笔记本,但并没有写什么,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运炮弹的车。”朱尔说,他靠坐在战壕壁上,摘下帽子擦额头的汗——尽管气温接近零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炮弹。从铁路支线卸下来,堆得像山一样,然后被卡车和骡车运往前线各处的炮兵阵地。整整一上午,我数了数,至少三十辆卡车经过厨房后面的那条路。”
艾琳接过卡娜递来的饭盒。汤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手心,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暖意。她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三十辆卡车的炮弹。”勒布朗吹着汤表面的热气,声音里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够把整个香槟地区翻过来再埋回去了。”
“不止。”朱尔压低声音,尽管战壕里除了他们排没有别人,“厨房的老军士长说,这只是第一批。铁路调度站那边传话过来,接下来三天,每天都会有同等数量的补给专列抵达。”
短暂的沉默。只有喝汤的啜饮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那是双方狙击手在进行日常的“问候”。
“那我们呢?”卡娜突然问。她抱着自己的饭盒,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混浊的液体。“食物补给增加了吗?”
朱尔苦笑起来,那笑容让脸颊上的冻疮看起来更红了。
“增加了。”他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多配给五十克硬面包。”
五十克。大约一片薄面包的重量。
拉斐尔合上了笔记本。木质的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炮弹与面包。”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就是等式。”
“还有军官。”朱尔继续说,仿佛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那些高级军官——我是说,上校甚至将军级别的——他们的吉普车来往得比以前频繁多了。今天早上我就看到三辆,开得飞快,泥浆溅得路边的人满身都是。开车的是年轻副官,脸绷得像鼓皮,后座上的军官在看地图,或者写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