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未带来新的希望,只带来了命令。
艾琳和卡娜刚交完岗,踩着及踝的泥浆回到排里所在的防炮洞区域,布洛上尉就沿着交通壕匆匆走来。他脸上有种混合着疲惫与恼火的神情,军装外套的扣子甚至扣错了一个。
“所有人,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还在晨间恍惚中的士兵们瞬间清醒。
三连的士兵陆续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有些人还在系裤带,有些人把最后一口硬面包塞进嘴里,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问题:又怎么了?
布洛上尉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接到营部命令。”他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菜单,“从今天开始,直到进一步通知,全师开展‘清洁与纪律周’。”
短暂的寂静。然后有人——艾琳听出是勒布朗的声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但很快压抑下去。
“‘清洁与纪律周’?”卡娜小声重复,语气里满是困惑,“在这里?”
布洛上尉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继续念着纸上的内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提升部队士气与战斗力,为即将到来的重要军事行动创造最佳条件,所有前线单位需立即对驻守区域进行全面整顿。具体要求如下——’”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额外的氧气才能说出口。
“‘一、彻底清理战壕内积存垃圾、废弃物与卫生死角。所有空弹壳、空罐头、包装材料需分类收集,于指定区域整齐码放。’”
“‘二、修缮加固工事外观。胸墙沙袋需重新堆叠至统一高度,边缘需拍打整齐。所有木质支撑结构需清洁表面污垢,有条件单位可使用石灰水刷洗掩体内壁。’”
几个新兵面面相觑。一个叫菲利普的年轻人——战前是建筑学徒——低声嘀咕:“石灰水?在这连饮用水都要配给的地方?”
布洛上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压过了这些私语:“‘三、整治个人军容。所有士兵需清洁武器、整理装具、剃须修面。军官需每日检查,不合格者记入考评。’”
这次连拉斐尔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已经两个月没剃、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的胡须——战壕里没有人剃须,一方面是没有剃刀和镜子,另一方面,许多士兵私下相信,胡须能带来某种好运,或者至少能让自己在同伴的尸体中更容易被辨认出来。
“‘四、加强纪律教育。每日早晚集合点名,温习《步兵守则》。军官需加强巡查,杜绝懈怠、抱怨及任何有损士气的言行。’”
布洛念完了。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浑身泥污、眼窝深陷、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士兵。
“命令传达完毕。”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涌动着某种危险的东西,“补充一点:营长特别指示,本次整顿情况将作为各连队战斗准备状态的重要评估依据。莫勒尼尔少校本人会亲自下来检查。”
战壕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步枪射击——狙击手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仿佛在嘲笑这场即将上演的荒诞剧。
“什么时候开始?”艾琳问。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现在。”布洛说,“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清理。工兵班会送来一批工具——铲子、扫帚、还有几个水桶。后方会调拨少量石灰,但数量有限,只够刷洗营指挥所附近的关键掩体。”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士兵们的脸,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他最终说,声音压低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清,“但命令就是命令。做得像样一点,至少让那些来检查的人挑不出大毛病。别给自己,也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今天开始加强灭鼠。卫生部门送来了毒饵,每个排发一包。放在老鼠常出没的地方,但注意别让埃托瓦勒碰到。”
小猫埃托瓦勒正蜷在卡娜脚边的一个空弹药箱里睡觉,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
布洛上尉离开后,战壕里又沉默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在随时可能遭到炮击、隔壁战壕段因为前夜的暴雨刚刚塌方了一段、德军正在对面悄无声息地加固工事的时候,他们被要求进行大扫除。
“我他妈是不是还没睡醒?”勒布朗终于打破沉默,用力揉了揉眼睛,“清洁战壕?刷石灰水?这是在战壕还是在寄宿学校?”
“也许他们觉得干净的战壕能挡住子弹。”拉斐尔淡淡地说,重新坐回他的弹药箱上,翻开了亨利的笔记本。但他没有写,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纸页。
卡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埃托瓦勒的脑袋。“至少灭鼠是好事。”她小声说,“昨天晚上又有老鼠来偷我的硬面包,我抓到的时候已经被咬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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