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没有说话。她看着战壕壁上一道深深的裂缝——那是上周一次近失弹造成的,雨水正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底部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动,随时可能坍塌。而按照命令,他们应该优先清理空弹壳,并想办法让沙袋堆得更整齐。
荒诞。这个词在脑海中回响,但已经激不起太多情绪。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诞,这一点额外的荒诞,不过是往早已溢出的杯子里再加一滴水。
工具在上午九点左右送到。
送工具的是工兵班的一个下士,带着两个士兵,推着一辆在泥泞中艰难前进的双轮手推车。车上堆着十几把磨损严重的铲子、几把秃了毛的扫帚、三个有裂缝的木桶,还有几卷带刺铁丝——不是新的,是从别处拆下来的旧货。
“就这些。”下士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交接单让布洛上尉签字,“石灰要中午才到,只有两小袋,营部说了,优先给指挥所和医疗所。”
布洛签了字,没多说什么。下士离开时,艾琳听见他低声对同伴抱怨:“这帮步兵还真以为自己能把这粪坑收拾干净?听说师部那些参谋们打赌,赌哪个连的战壕能通过检查,赌注是两瓶白兰地。”
工具分配下来。艾琳的排分到两把铲子、一把扫帚和一个桶。铲子的木柄已经开裂,用铁丝勉强缠着;扫帚只剩不到一半的枝条;桶的底部有道裂缝,装不了水,只能装些干燥的东西。
“好吧。”勒布朗拿起一把铲子,在手里掂了掂,“从哪开始?”
所有目光转向艾琳。
艾琳环视这段大约五十米长的战壕。泥浆、积水、随处散落的空弹壳、压扁的罐头盒、破烂的绷带、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何时死掉、已经半埋在泥里的老鼠尸体。
“分组。”她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是执行命令的标准语调,“勒布朗、拉斐尔,你们带新兵菲利普和让诺,负责清理这段主壕。把弹壳捡出来堆在那边角落,罐头和其他金属废弃物放另一边。泥土和垃圾先堆在射击踏台下,等有地方了再处理。”
“射击踏台下?”勒布朗挑眉,“那要是突然需要作战——”
“那就踢开。”艾琳打断他,“执行命令。”
勒布朗耸耸肩,没再反驳。
“卡娜,你和我负责整理防炮洞和存储区。马塞尔——”
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马塞尔。他手里还攥着几块石头,眼神有些飘忽。
“马塞尔,你的任务是继续评估石料库存。但今天多一项:在评估的同时,把战壕里所有松动的、可能掉落的小石块清理出来,堆到勒布朗他们指定的区域。”
马塞尔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接到了进攻命令。“是,中士。我会区分可用石料和废弃碎石。”
“其他人,两人一组,负责各自负责的射击位和相邻区域。”艾琳最后说,“动作快一点。午饭前我要看到初步效果。”
命令下达,士兵们开始移动。动作缓慢、迟疑,每个人都像是被迫参与一场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仪式。
勒布朗率先弯下腰,从泥浆里抠出一个弹壳。黄铜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底部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射杀敌人时溅上的,还是某个受伤的同伴留下的。他盯着弹壳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甩了甩,把它扔向指定的角落。弹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其他弹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其他人也开始动作。
拉斐尔用扫帚——其实更像是用一根秃棍——试图扫开一段相对干燥地面上的垃圾。但扫帚刚一动,就扬起一片尘土,混合着霉菌孢子和说不清来源的碎屑,在晨光中形成一团灰蒙蒙的雾。他咳嗽起来,旁边的菲利普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玩意儿还不如用手。”拉斐尔喘过气后说,但还是继续着徒劳的清扫。
新兵让诺只有十八岁,战前是农场帮工。他负责用那把有裂缝的桶收集金属废弃物。但很快他就发现,桶底裂缝太大,稍微装点东西就开始漏。最后他不得不把桶倒扣过来,把捡到的罐头盒、铁丝碎片、坏掉的刺刀卡榫之类的东西直接堆在桶底上,像某种怪异的现代雕塑。
艾琳和卡娜钻进一个防炮洞。这个洞住着三个士兵,空间狭窄得只能勉强并排躺下。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早就发霉板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私人物品:一个裂开的镜子碎片、几封字迹模糊的家信、一本被水浸得膨胀的廉价小说、还有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做工粗糙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这些怎么办?”卡娜小声问,指着那些物品。
“能用的整理好,放回原处。已经坏了的……”艾琳顿了顿,“集中放到一边,等主人回来自己决定。”
她们开始工作。艾琳把发霉的稻草一点点清理出来,卡娜则小心地整理那些私人物品。镜子碎片用破布包好;信件抚平折痕,夹在那本膨胀的小说里;小木马擦干净泥土,放在相对干燥的一个小凹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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