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炸出的泥水坑成了临时的避难所,也成了缓慢推进的跳板。艾琳和她的组员们已经在这片泥泞的无人区里爬行、匍匐、冲刺、再趴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时间的概念早已消失,只有“从一个弹坑到下一个弹坑”的循环,只有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只有机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的尖啸。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弹坑比之前的要浅,只能勉强蹲下三个人。艾琳、卡娜和勒布朗挤在坑底,拉斐尔和马塞尔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凹陷里,距离不到五米,但中间暴露的地带此刻看来如同天堑。
“左前方……十点钟方向……”勒布朗喘着粗气,用沾满泥浆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睁开,“机枪…在收割。”
艾琳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迅速瞥了一眼。左前方大约八十米处,一个混凝土结构的机枪堡半埋在地面下,只露出一个狭长的射击孔。火舌每隔几秒就从那里喷吐出来,扫射着这片区域。子弹打在泥地上噗噗作响,打在弹坑边缘溅起泥土,打在更远处已经倒下的尸体上则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这挺机枪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它位于一段相对高起的土坎后方,周围有几个小的弹坑作为掩护,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的节点。从艾琳他们的位置看过去,想要冲到下一个大弹坑——那个弹坑距离德军战壕只有不到五十米了——就必须经过这片被机枪覆盖的区域。
“我们被盯上了。”卡娜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背靠着坑壁,怀里紧紧抱着步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
不是被“盯上”,艾琳想,是被“分配”了。德军机枪手把这片区域划分成若干扇形,每挺机枪负责一片。他们这组人不幸落入了这挺机枪的狩猎范围。
又一串子弹扫过,打在离他们弹坑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土飞溅,几块小石子噼里啪啦掉进坑里。勒布朗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不能待在这里。”拉斐尔的声音从旁边的凹陷传来,他半趴着,只有钢盔顶部露出一点点,“他们会呼叫迫击炮。一旦定位了我们的位置——”
话音未落,尖啸声就从天而降。
不是机枪子弹,是更沉重、更短促的声音。
“迫击炮!”艾琳大喊,同时把卡娜扑倒在坑底。
爆炸在离他们大约十五米外的地方响起。冲击波夹带着泥土和碎屑横扫过来,砸在坑壁上,噼啪作响。艾琳感到背上落了一层土,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发来得更快。这次更近,大概只有十米。爆炸的气浪卷进弹坑,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味。卡娜在她身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妈的!”勒布朗骂着,试图抬头观察,“他们在调整!下一发——”
“移动!”艾琳打断他,抓住卡娜的肩膀,“去拉斐尔那里!快!”
从他们这个浅坑到拉斐尔所在的凹陷,只有五米。但在机枪火力下,五米就是生死线。
艾琳没有时间思考。她先探出身体,半跪着朝机枪堡的方向开了两枪——不求命中,只求干扰。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火星,机枪火力果然停顿了一瞬。
“走!”
卡娜第一个冲出去。她几乎是滚出去的,身体在泥泞中笨拙地翻滚,然后一头扎进拉斐尔所在的凹陷。勒布朗紧随其后,动作更快,低姿匍匐,泥浆在他身下飞溅。
艾琳正要跟上,第三发迫击炮弹落下了。
这次几乎就在他们原来的弹坑边缘。爆炸的闪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冲击波像一堵墙撞在她胸口。她被掀翻在地,滚了几圈,钢盔掉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艾琳!”卡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琳甩甩头,试图恢复意识。嘴里有血腥味,可能是咬破了舌头。她摸索着爬向拉斐尔他们的位置。动作很慢,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具生锈的机器。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拽进凹陷。是勒布朗。
凹陷比之前的弹坑更小,五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紧贴着身体,呼吸着彼此呼出的带着恐惧和硝烟味的空气。马塞尔在最里面,蜷缩着,眼睛闭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拉斐尔在观察外面,步枪架在凹陷边缘。
“受伤了?”勒布朗问,眼睛扫视着艾琳全身。
艾琳摇摇头,试着活动四肢。除了耳朵还在嗡鸣,其他似乎还好。“迫击炮停了?”
“暂时。”拉斐尔说,没有回头,“他们在等我们暴露新位置。”
果然,机枪又开始扫射。这次子弹打在凹陷周围,试探性地覆盖这片区域。一梭子子弹打在凹陷上方的土坎上,泥土簌簌落下。
他们被困住了。
这个凹陷提供了一些掩护,但太浅,如果迫击炮再次校准,一发直接命中就能把他们全送上天。而且,他们无法前进——机枪封锁了所有路线。也无法后退——那意味着暴露在更开阔的地带,成为更好的靶子。
“怎么办?”卡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机枪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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