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继续搬运。阳光逐渐升高,气温却没有明显回暖。战壕里的阴影依然冰冷,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前线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尸体搬运工作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埋葬坑挖好了,不深——没有时间和体力挖得更深。尸体被一具具推进去,德军一边,法军一边。泥土被铲上去,覆盖住那些曾经是人的形体。
没有仪式。没有祈祷。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埋完后,一个士兵——可能信教——在法军坟堆前匆匆画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然后所有人转身离开,回到战壕里,继续其他工作。
工事修复在同时进行。
布洛上尉亲自监督关键位置的加固。那个被炸开的缺口有四五米宽,直接暴露在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视野下。士兵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填补:沙袋、木板、甚至从被炸毁的机枪堡废墟里挖出来的水泥块。
“不够。”布洛看着堆积起来的材料,眉头紧皱,“还需要更多。从后面防炮洞里拆,那些没用的木板、床架,都搬过来。”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搜索德军留下的防炮洞,拆解里面的设施。
艾琳的小组被派去搜索北侧一段较深的防炮洞区。这里他们之前只是粗略检查过,现在需要彻底清理,把所有可用材料运到前线。
他们再次进入那条有楼梯的地下室所在的主通道。白天的光线让战壕内部看起来稍微不那么阴森,但依然压抑。
第一个防炮洞就是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有铁炉和炖菜的。铁炉还在,锅里的食物已经彻底凝固,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膜。勒布朗检查了炉子。
“还能用。”他说,“要不要搬走?”
“先标记。”艾琳说,“布洛说要所有可用材料,但炉子太重,最后再考虑。”
他们开始拆解床铺。德军的行军床是用金属管和帆布做的,比法军的简陋木板床或稻草铺好得多。拆起来也容易,松开几个螺栓,床架就散成几根管子和一块帆布。
拉斐尔和马塞尔负责拆卸,艾琳和卡娜负责把拆下的部件搬到洞口,勒布朗在外面组织搬运。
拆到第三张床时,卡娜在床垫下发现了一本笔记本。不是军用日志,而是私人日记,封皮是廉价的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
她翻开第一页。德文,她看不懂,但能认出一些日期和地名。还有一些素描——粗糙的铅笔画,画的是风景:有山,有树,有小教堂。画得不好,但很认真。
“要带走吗?”她问艾琳。
艾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卡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塞回了床垫下。但她的动作让床垫稍微移位,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另一样东西:一个木雕的小鸟,大约手掌大小,雕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只云雀,翅膀微微展开,像是要起飞。
她拿起木雕。木头已经因为潮湿而发黑,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反复抚摸过。
“这个呢?”
这次艾琳停顿了。她接过木雕,在手里转了一圈。鸟的底部刻着小小的字。
“放回去。”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卡娜照做了。他们把木雕放回床垫下,把床垫摆正,然后继续拆床。
但那个木雕的形象留在了艾琳脑海里。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想要飞起来的鸟,被遗忘在战场的床铺下。它的主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在某处战斗,可能永远回不去给儿子过下一个生日。
人就是这样。即使在战争最深处,还是会雕刻小鸟,会画画,会写日记,会保留一枚戒指或一张照片。这些无用的、脆弱的东西,构成了人与纯粹杀戮机器之间的最后区别。
但也正因为这些,人才会痛苦。
搬运材料的工作持续到下午。阳光逐渐西斜,战壕里的光线又开始变暗。士兵们搬来了大量木板、金属件、甚至一些预制的水泥板。缺口被一点点填补,新的胸墙雏形慢慢形成。
在这间隙,士兵们终于有了真正的、短暂的休息时间。不是战斗间隙那种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假寐,而是可以稍微放松神经、甚至开几句玩笑的时间。
而这种放松,很快演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病态的“探索热”。
德军战壕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找。士兵们像寻宝者一样,在防炮洞、储藏室、甚至尸体身上搜寻战利品。尖顶盔是最受欢迎的,其次是皮革制品——皮带、子弹带、背包。然后是食物:罐头、巧克力、真正的咖啡粉(不是法军配给的那种代用品)。
一群年轻士兵围在一个较大的防炮洞口,兴奋地比较着各自的收获。
“看这个!几乎全新!”一个瘦高个举起一顶头盔,盔徽闪闪发光。
“我找到了这个!”另一个展示一把精致的折叠刀,刀柄是牛角的,“肯定值不少钱。”
“香烟!整整一条!”
勒布朗对这些不那么感兴趣。他更务实,收集了几双相对完好的皮靴,还有几条皮质子弹带。他还从一个军官的防炮洞里找到了一把左轮手枪,枪身锃亮,配套的皮套和子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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