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更浓了。她甚至能分辨出是哪种面包:用老酵种发酵的乡村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湿润有弹性,带着天然的酸味和麦芽的甜味。索菲最擅长做的那种。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个小布袋还在,紧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她隔着军装和外套,用手指摸索着布袋的轮廓——信纸的硬度,老酵种的微小颗粒感。
然后她摸到手腕上的另一个东西:那条蓝宝石手链。
索菲说,这像艾琳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会泛起深沉的蓝色光泽,像夜晚的海,或者雨后的天空。
让它陪着你。让它提醒你,世界上还有美丽的东西。
现在,在防炮洞的黑暗里,艾琳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抚摸着那颗小石头。石头表面粗糙不平,不像打磨过的宝石那样光滑,但正是这种粗糙让它感觉真实,感觉像是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地球本身的记忆和温度。
这是她的锚点。
在这个一切都在崩塌、溶解、失去意义的世界里,这颗小石头,这个装着信纸和老酵种的布袋,是她与现实——那个有面包香气、有揉面团声音、有索菲存在的现实——唯一的连接。
她紧紧握住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肤。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更远,爆炸声沉闷,像是从地下深处传来。但防炮洞里的人还是颤抖了,像被电流击中。
卡娜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寻找艾琳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在油灯的反光中闪着湿润的光。
“艾琳。”她低声说,声音嘶哑,“你闻到……面包的味道了吗?”
艾琳怔住了。不是幻觉。卡娜也闻到了。
“嗯。”她简短地回答。
“我妈妈以前烤面包。”卡娜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每个星期六早上。我和妹妹会早早起床,等着第一炉面包出炉。她会切下第一片,抹上黄油,分给我们。黄油在热面包上融化,滴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又一次爆炸的回声中。
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动了动,伸出小小的爪子,碰了碰卡娜的脸。卡娜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小猫的头顶。
“它饿了。”卡娜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喂它。”
艾琳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她记得还有一小块硬面包,是傍晚时省下来的。她掏出来,面包已经被压碎,变成了碎屑和粉末的混合物。她把手掌摊开,凑到小猫面前。
埃托瓦勒闻了闻,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地舔食着面包屑。它的舌头很粗糙,刮擦着艾琳的手心,带来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触感。
卡娜看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艾琳没有说话,摊着手掌,让小猫吃。面包屑很快被舔光了,小猫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放大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喵”。
“没有了。”艾琳说,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
小猫似乎听懂了,蜷缩回卡娜怀里,闭上眼睛。
这个小小的互动似乎打破了防炮洞里的一些东西。
卡娜笑着说:“我妹妹写信说, 她在等我回去。”
“会回去的...会相遇的。”
艾琳对卡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防炮洞里重新陷入沉默。
艾琳闭上眼睛。这次,揉面团的声音没有出现,但面包的香气还在,淡淡的,持久的,像某种承诺。
她想起索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揉面而变得粗糙但温暖的手。手指关节微微粗大,掌心有老茧,但触摸起来却异常温柔。那双手会揉面团,会烤面包,会在深夜里抚摸她的头发,会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传递所有的力量和温度。
“我会回去。”她在心里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会活着回去。回到你身边。”
这不是誓言,不是承诺,甚至不是希望。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在绝望深处生长出来的、近乎荒谬的固执。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非常近,近到爆炸的冲击波把防炮洞口的帆布帘吹得剧烈抖动,泥土像瀑布一样从洞口上方倾泻而下。油灯的火焰疯狂跳动,几乎熄灭。
所有人都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艾琳把卡娜和小猫整个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对着洞口方向。她能感觉到泥土和碎石打在背上,有些尖锐的疼痛,但不算严重。
爆炸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耳朵因为近距离爆炸而暂时失聪,世界变成了一片嗡鸣的虚空。在这片虚空中,艾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遥远的鼓声。她还听到了卡娜的呼吸,急促而浅。还有埃托瓦勒细微的呜咽。
然后听觉逐渐恢复。首先回来的是风声,然后是远处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歌声。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者是从记忆深处浮现。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而是许多人的,混杂的,不成调的。有人在唱《马赛曲》,有人在唱民谣,有人在唱教堂的圣歌。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但在夜空中飘荡,像幽灵的合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