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三月最后一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雨,那种春天常见的、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雨,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焦土上,落在弹坑里,落在新翻出的泥土和旧的血迹上。士兵们起初甚至感到一丝解脱——雨会压制尘土,会让空气清新一些,会洗去一些污秽。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在这片白垩土上,在经历了数月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雨水带来的不是清洁,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地狱。
第一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漏了的盆,水柱连接天地,把世界变成一个灰蒙蒙的、震耳欲聋的水帘洞。战壕的排水系统——那些仓促挖掘的浅沟和涵洞——在第一个小时就被冲垮了。雨水无处可去,只能往最低处汇聚。
而战壕,就是这片土地上最低的地方。
艾琳站在一段相对较高的胸墙后,看着壕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起初只是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到第二天黎明时,已经齐膝深了。浑浊的泥水呈黄褐色,像煮过头的小麦粥,表面漂浮着各种东西:腐烂的树叶、破碎的木板、被泡发的绷带、还有——偶尔——肿胀的、苍白的肢体,不知是从哪里被冲过来的。
雨声掩盖了一切。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持续的、轰鸣般的哗啦声,像瀑布,像海啸。在这声音里,炮击都显得遥远了,沉闷了,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爆炸。德军似乎也厌倦了在这种天气里浪费炮弹,炮击频率明显降低,转为零星的、象征性的骚扰射击。
但雨水带来的危险不亚于炮火。
“三号防炮洞塌了!”
喊声从右侧传来,被雨声削弱,但还是足够清晰。艾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每走一步,脚都要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耗费巨大的力气。泥水冰冷刺骨,即使穿着军裤和绑腿,寒冷还是渗透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三号防炮洞原本是德军修建的,比法军自己的工事要坚固得多:用粗大的原木支撑,内壁用木板镶衬,地面还铺了一层碎石。但连续两天的暴雨浸泡软化了周围的土层,加上可能原本就有未被发现的裂缝,整个洞的北侧坍塌了。
当艾琳赶到时,拉斐尔和另外两个士兵正在疯狂地用手挖土。坍塌的泥土和碎木混合成黏稠的泥浆,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进洞里。洞里传来压抑的呼救声和咳嗽声——至少有三个人被埋在里面。
“工具!”艾琳吼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去拿工兵铲!”
但她自己已经跳进泥浆里,用手挖起来。泥土冰冷湿滑,指甲很快塞满泥,指尖磨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其他士兵也加入了,有的用手,有的找来破碎的木板当工具。雨水不停地浇在所有人身上,顺着钢盔边缘流进衣领,混合着汗水,冰冷刺骨。
挖掘持续了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永恒。被埋士兵的呼救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沉闷的敲击声,从泥土深处传来,像心跳,像倒计时。
终于,他们挖到了第一只手。苍白,沾满泥浆,手指还在微弱地抽搐。更多的泥土被扒开,露出一个士兵的脸他的口鼻里塞满了泥,眼睛紧闭。
“呼吸!”艾琳吼道,用手清理他脸上的泥浆,“让他呼吸!”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都还活着,但浑身冰冷,嘴唇发紫,不停地咳嗽,咳出泥水和血丝。最年轻的那个——艾琳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浑身颤抖,停不下来。
防炮洞已经不能用了。支撑结构受损,随时可能完全坍塌。他们只能把伤员转移到相对完好的另一个洞里,给他们裹上能找到的所有干布——其实没有真正干的,只是不那么湿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撑木。”拉斐尔喘着气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不然其他洞也会塌。”
艾琳点头。但她也知道,后方不会送来木材。物资优先供给弹药、食物和药品,加固工事的材料排在很后面。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拆。”她简短地说,“拆被炸毁的房屋,拆废弃的交通壕,拆任何能拆的东西。”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当雨势稍歇变成连绵阴雨时,士兵们变成了拾荒者和盗墓者。他们冒险离开相对安全的战壕区域,到后方那些被炮火摧毁的村庄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木梁、门板、家具。这些行动本身充满危险——德军的狙击手喜欢在这种天气里活动,因为雨声会掩盖枪声,而且湿滑的地面会让逃跑变得困难。
勒布朗就差点死在这种行动中。
那是第三天的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勒布朗和另外两个士兵抬着一根从农舍废墟里拆下的房梁,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开阔地。房梁很重,三个人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陷进泥里。
枪声响起时,艾琳正在战壕里检查一段出现裂缝的胸墙。声音很闷,但很清晰——是毛瑟步枪特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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