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下了。
引擎声消失了。雨声也消失了——不是停止,而是被车厢帆布隔绝,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见的世界。真正让她醒来的,是寂静。
那种厚重的、完整的、没有炮声间歇也没有机枪点射的寂静。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很暗,只有帆布缝隙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卡娜还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勒布朗的鼾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警惕的、浅睡眠时特有的呼吸节奏。所有人都醒了,或正在醒来。没有人说话。
然后车尾的帆布被掀开。
光涌进来。不是照明弹那种惨白、撕裂、把一切影子都拉得扭曲的光。是清晨的光,灰蓝色,湿润,均匀地从天空倾泻而下,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只是在那里。
艾琳眨了眨眼。她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种没有阴影的光。
车外站着一名宪兵。手套很白,制服熨烫过,裤线笔直。他看着车厢里这些缓缓蠕动、像从泥浆里爬出来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从未见过地狱的人特有的、干净的空白。
“243团四营?”他问。声音像被滤过,没有回响,没有沙哑,没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布洛上尉站起来。他的膝盖在铁板上发出咔哒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第一次被强行掰动。
“是。”
宪兵低头看手里夹着的硬纸板——是名单。他找到了对应的行,用戴着白手套的食指点了点,留下一个浅浅的、潮湿的指印。
“阿维泽。村东农舍。一间二十人。休整期不固定,等待后续命令。”
他合上硬纸板,抬起头,例行公事地说完最后一句:“欢迎来到后方。”
欢迎来到后方。
艾琳咀嚼着这句话,像咀嚼一块从没尝过的、不知该吞还是该吐的食物。
她下了车,双脚落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不是战壕里那种松软、潮湿、每一步都陷进去的泥泞,是碎石和压实的泥土,甚至有几颗小圆石,硌脚,但真实。
她低头看那些石子。灰色的,大小不一,边缘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她蹲下,捡起一颗,握在手心里。凉,硬,沉默。她把它放进口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阿维泽。
村庄在晨雾中缓缓醒来。
房屋是香槟地区特有的那种:石灰岩砌成的墙,在潮湿空气里呈现柔和的白垩色,像浸泡过牛奶的硬面包;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有些苔藓从缝隙里钻出来,湿润的、墨绿的、平静生长了几个雨季的苔藓;窗框漆成淡蓝或浅绿,颜色褪了,但轮廓还在。
街道不宽,碎石铺成,雨水刚停,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微光。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尖顶,灰色的,瘦长的,像一截指向天空的、沉默的手指。
没有人。也许是太早了,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两者都是。偶尔有窗帘动了一下,又静止。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转瞬熄灭。
有人在。在观察。在等待他们离开。
艾琳把背包往上托了托。布料已经半干,但重量没有减轻。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步枪,弹药,工兵铲,水壶,刺刀,还有索菲的信和那个装着老酵种的小布袋。所有这些,都从前线带回来了。它们压在她肩上,真实的重量。
勒布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这条街。他看得很慢,目光像被黏稠液体拖曳着,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窗,从石墙移到屋顶,从教堂尖顶移回地面那些湿漉漉的石子。
“太干净了。”他说。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没有腐烂味,没有消毒水混合着血污的那种甜腥。只有潮湿的石头、淋过雨的泥土、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炊烟——那是真正的炊烟,木头燃烧的气味,不是被炮弹炸碎的、还带着焦糊味的建筑材料。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下了车。小猫在空气里抽动鼻子,耳朵转了转,似乎也被这种异样的寂静困惑了。它发出细微的叫声,不是害怕,是询问。
“我们去哪里?”卡娜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
“这边。”布洛上尉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他们开始走。
村东第三栋农舍。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绿色,边缘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门把手是铁的,生锈了,但还能转动。勒布朗推开门,所有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因为里面可怕。
是因为里面太好。
木制床架。不是防炮洞里那种就地挖出的土台,不是铺了层干草就当作床垫的泥地。是真正的、四只脚支撑的、离地面足有三十公分的木制床架。
六张。靠墙排列。上面铺着干草床垫,饱满的,没有霉斑,甚至还残留着收割时的植物气息。
铁炉。生锈了,炉门有点歪,但炉膛完整,烟囱通向墙壁。炉边有一小堆木柴,劈好的,大小均匀,干燥,边缘露出新鲜的、还没被潮湿空气浸软的木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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