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香槟。
这里的地是白的。白垩土。干的时候硬，踩上去咔嚓响，像踩在骨头上。湿的时候不一样。吸水。吸饱了水变成膏状。黏的。重的。
踩下去。拔出来。靴子上挂一层泥。再踩下去。再挂一层。走几步，靴子重一倍。
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腿酸。腰酸。呼吸变重。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咸的。擦掉。继续走。
战壕里到处是泥。
积水流不出去。白垩土吸水，但吸饱了就不吸了。水积在战壕底。没过脚踝。有时到小腿。走路的时候，水在靴子里晃。咣当。咣当。
白天踩进去。晚上脱下来。
脚是白的。泡得太久，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皱很深。一道一道的。用手按下去，那个坑很久不起来。
有人开始跛。
走路的时候歪一下。再歪一下。忍着。不说。但能看出来。
军医来巡视。背着药箱，一个战壕一个战壕走。看见那些脚。捧起来看。翻过来看。按一按。
“战壕足。”他说。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
士兵们听着。也平静。像在听天气。
军医走之后，没人说话。
卡娜低头看自己的脚。白的。皱的。她用手按一下。那个坑不起来。
她抬头看艾琳。
“会烂掉吗？”她问。
艾琳看着那双脚。
小小的。年轻的。白的。皱的。
“每天擦干。”她说。“用布包着睡。有太阳的时候脱下来晾。”
卡娜看着她。
“有用吗？”她问。
“有用。”
艾琳顿了一下。
“但不保证。”
卡娜点点头。
她开始每天擦脚。晚上脱了靴子，用布把脚擦干。布是旧的。擦一遍。再擦一遍。然后包起来。用另一块布。裹紧。躺下。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她把靴子脱了。脚伸出去。晾着。
阳光照在那些白的皱的皮肤上。很轻。很暖。
她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皱。等着它们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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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雨。
雨很大。砸在战壕上。噼啪。噼啪。哗哗哗。声音很响。吵得人睡不着。
她们挤在防炮洞里。洞很小。只能坐着。背靠背。膝盖顶着膝盖。猫蹲在卡娜怀里。缩成一团。
外面雨声一直响。没有停。
艾琳闭着眼睛。没睡着。听着雨。听着雨打在泥上的声音。听着雨水从战壕壁流下来的声音。听着有什么东西在雨里松动的声音。
卡娜靠着她。呼吸很轻。睡着了。猫也睡着了。细小的呼噜声，混在雨声里。
勒布朗在对面。靠着洞壁。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拉斐尔在旁边。也是睁着眼睛。
没人说话。
雨一直在下。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轰。从外面传来。不近。也不远。像什么塌了。然后是水声。哗啦。很多水。
没人动。
继续听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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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她们从洞里爬出来。
战壕变了样。
有一段塌了。在那边。离她们不远。土从上面滑下来，堆在战壕里。把路堵住了。积水流不出去。在塌方前面汇成一个小水潭。
几个人在挖。
拿着工兵铲。铲泥。一铲一铲。把泥铲起来，甩到外面。铲起来，甩出去。铲起来，甩出去。
她们走过去。
勒布朗也走过去。拿起铲子。一起挖。
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什么。不是泥。硬的。
那个人停了一下。把旁边的泥清掉。
一只手。
从泥里伸出来。手指微曲着。像要抓住什么。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黑的。
那人停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其他人也停了。
没人说话。
勒布朗看了看。继续挖。把那只手旁边的泥清掉。露出袖子。军装的。蓝灰色的。法军的。
袖子下面是小臂。小臂下面是肘。肘下面是上臂。上臂连着肩膀。肩膀连着——
他们继续挖。把整个身体挖出来。
一个人。法军士兵。脸已经看不清了。泡了太久。烂了。五官糊在一起。像一团被揉过的泥。
衣服还在。能认出是自己人。
有人问：“谁认识？”
没人回答。
他们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烂掉的五官。想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没有。
勒布朗蹲下来。翻他的口袋。找名牌。
找到了。铁的。上面有字。
他把名牌举起来。给其他人看。
没人认识那个名字。
卫生员来了。背着药箱。看了看那具尸体。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名字。番号。死亡原因。估计的时间。然后让人抬走。
两个人过来。把尸体抬起来。放上担架。抬走了。
那只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手指还是微曲的。还在想抓住什么。
她们看着那只手。看着它被抬远。转过战壕的弯。看不见了。
勒布朗低头看看自己的铲子。铲子上有泥。他把铲子在战壕壁上蹭了蹭。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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