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天。
黄昏来得慢。
太阳往下落。落得很慢。像不想落下去。像挂在那里。红的。圆的。边缘清楚。
天边烧起来。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往上染。染到很高。还在染。
没有炮声。
没有枪声。
没有飞机。没有侦察气球。没有那些声音。
只有风。轻轻的。从对面吹过来。带着草的气味。带着土的气味。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的气味。
还有鸟叫。
一只。两只。在那边树林里。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士兵们从洞里爬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慢慢站到战壕里。靠着战壕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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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站在射击台阶上。
他叼着一根草。在嘴角晃。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颜色。红的。紫的。金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草从左边换到右边。继续看。
那根草晃着。和他的呼吸一起。一下一下。
拉斐尔站在他旁边。没看书。书在口袋里。他的手也放口袋里。他看着那些颜色。看着它们变。看着它们往上升。又往下沉。
他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勒保站在最边上。靠着战壕壁。他也在看。看得很认真。像第一次看见黄昏。像第一次知道天边可以是这个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只手。那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继续看。
那些颜色还在。手不在了。
他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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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抱着猫。坐在洞口。
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线。竖着的。细细的。它看着那些颜色。耳朵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不动了。就那样看着。
卡娜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和猫的呼吸一起。
她看着那些红色。那些金色。那些慢慢暗下去的地方。
她想起妹妹。想起妹妹的信。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句“妈妈想你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卷了。被她摸过很多遍。软的。
她没拿出来。只是摸。摸了一会儿。手拿出来。继续抱着猫。
猫的瞳孔还是那条线。还看着那些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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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站在战壕边缘。
她没靠墙。就站着。两只手垂着。看着对面。
对面也被染红了。
那些树。那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树。被染成红色。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从树梢往下染。染到树干。染到树根。
那些铁丝网。平时灰的。丑的。现在也是红的。红的发亮。像什么新的东西。像不是铁丝。像别的东西。
那些藏着人的地方。那些战壕。那些洞。那些看不见的、但知道有人在的地方。也被染红了。
红的。
她看着那些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索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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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面包店。
想起很多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天。
想起那些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面粉上。面粉飘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想起那些面包。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皮是脆的。掰开的时候，里面白的。软的。香味涌出来。
想起索菲的手。揉面的手。沾着面粉。手背上有面。手指上有面。指甲缝里也有。她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揉面。看着它把面团翻过来。压下去。再翻过来。再压下去。
想起索菲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说：“看什么？”
她说：“看你。”
索菲又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揉。
那些早晨。
那些揉面的手。
那些阳光。
那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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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了摸那些信。
信是软的。被汗浸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但还在。
她又摸了摸那些弹壳。
她把弹壳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黄昏的光照在上面。铜的。亮的。凹下去的地方有影子。细细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弹壳放回去。贴着心口。
然后继续看着那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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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下落。
落得更慢了。像不想走。像挂在那里。红着。圆着。边缘开始模糊。慢慢往下沉。
那些红色开始变。从亮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紫。
金色也在变。从金黄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灰。
紫色往上走。走到天顶。走到另一边。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鸟还在叫。一只。两只。叫声也变了。变轻了。变远了。像在说再见。
风停了。
那些草不动了。那些树叶也不动了。整个前线静静的。像睡着了。像从来不曾打过仗。像从来不曾死过人。
勒布朗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拉斐尔的手还在口袋里。没动。
勒保靠着战壕壁。呼吸很轻。怕吵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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