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第二周。
路已经看得出形状了。坑填平了。石头压紧了。就等铺土。铺完土，再压一遍，就能走车了。
但车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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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马车。
早晨。太阳刚出来。露水还在草上。远处传来声音。铃铛声。马蹄声。轮子声。混在一起。从后面来，越来越近。
勒布朗停下铲子。直起腰。回头看。
三辆马车。并排。拉着高高的东西。用帆布盖着。帆布是灰色的。沾满泥。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赶车的是老兵。年纪很大，看起来很瘦弱。坐在车辕上。他们已经不支持再上前线了。就干这个。运物资。从后面运到前面。从安全的地方运到不安全的地方。
第一辆车经过的时候，赶车的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路边的石头。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赶车。
第二辆车经过的时候，赶车的冲他们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头点得很轻。像只是脖子动了一下。
第三辆车经过的时候，赶车的没看他们。他看着路。看着那些刚填平的坑。看着那些压紧的石头。他看着路，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方向。那个方向有炮声。每天都有。隔一会儿响一阵。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马车过去了。
铃铛声。马蹄声。轮子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勒布朗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马车消失的方向。
“老的。”他说。“瘦的。”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弯腰。继续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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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炮车。
马车过去没多久。又来了一批。
这次声音不一样。更重。更沉。轮子碾过地面，不是轱辘轱辘的声音，而是轰隆轰隆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移动。
是炮车。
那些75毫米炮。一门接一门。被马拉着。被士兵推着。缓缓经过。
炮管很长。指向同一个方向——前面。那个方向有炮声传来的方向。那个方向有德国人的方向。
艾琳看着那些炮管。一根。一根。又一根。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像一排手指。像一排什么在指认什么。
她想起它们会吐出什么。想起那些被吐出来的东西会落在哪里。想起那些东西落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想起那些声音之后，会剩下什么。
她看着那些炮管。看着那些炮管指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待过的地方。是她还会回去的地方。
勒布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炮。
“它们去的地方，”他说，“是我们待的地方。”
没人回答。
他又说：“它们运的东西，会落到我们头上。”
还是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的响。像石头砸在空地上。然后笑声停了。他又继续铲土。
炮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数不清多少。勒保开始数。一门。两门。三门。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数。又忘了。他就不数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炮管。看着那些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炮声传来。隔一会儿响一阵。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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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一辆卡车。
卡车很少见。大部分物资还是靠马车。马车慢。但可靠。卡车快。但总坏。所以很少。
但这天来了一辆。
突突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勒布朗回头看。一辆卡车。灰绿色的。上面蒙着帆布。帆布鼓鼓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它开过来。开得很慢。路还没完全好，有些地方还软。司机小心地绕。绕不过去的地方，就慢慢地压过去。
它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土是细的。干的。钻进鼻子。钻进眼睛。勒布朗眯起眼。用袖子捂住嘴。
等尘土落下，车已经过去十几米了。
但突然它停了。
突突突的声音变成突突。然后停了。引擎盖下面冒烟。白烟。细细的。一股。
司机跳下来。骂了一句。打开引擎盖。里面更浓的烟冒出来。他用帽子扇。扇了几下。烟散了点。他探头进去看。看了半天。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看见修路的士兵。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有油污。手上也有。衣服上也是。他走过来，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有水吗？”他问。
拉斐尔递过去水壶。他接过来。仰起头。喝了几大口。水流下来。从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袖子擦一下嘴。把水壶还给拉斐尔。
“谢谢。”他说。
然后他靠在车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一口。吐出来。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条路。看着远处的方向。
“你们修的这条路，”他说，“能省两个小时。”
没人说话。
他吸一口烟。又吐出来。
“两个小时。”他说。“很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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