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出门的时候快十点了。索菲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艾琳站在门口等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人影。冬天的阳光是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贴在屋顶和墙面上，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升到半空就散了。
走吧。索菲推上门，上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内袋，拍了拍，然后朝艾琳偏了一下头。
她们沿着街往北走。路面是湿的，昨晚下过一场薄霜，太阳一出化成了水，把石板的缝隙润成深灰色。艾琳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脚步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前倾，是一种走惯了的姿势。索菲走在靠墙的那侧，偶尔伸手碰一下路边的铁栏杆，指尖蹭过去，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响。
第一个路口有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堆得高高的纸箱和罐头。老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看见她们经过，点了点头。索菲点了点头。艾琳不认识那个人，但她看见他袖口的补丁，同色的线，针脚细密。
你常走这条街吗？索菲问。
以前去实验室走这条路。艾琳指了指前方，从宿舍出来，走到那个拐角，往左拐。夏天的时候那棵树上会有蝉。
她指着街道尽头的一棵法国梧桐。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一张被撑开的网的骨架。阳光穿过那些细密的枝梢，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纤细的、不断晃动的影子。
现在没有蝉。索菲说。
嗯。夏天的时候再说。
她们在拐角处往左拐。这一带的街面比面包店所在的区域宽一些，房子也更高，外墙是那种巴黎常见的米黄色石料，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暖调的光。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又远了。艾琳的脚步慢下来，她看了几眼街边的建筑，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里，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扇灰色大门，以前是图书馆。
索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门关着，门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上面挂着一块布告牌，贴了一张征兵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海报，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没有人扫。
你进去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艾琳说。她站在那里，没有过去。借书要填卡片，字写错了他们要退回来重写。有一个管理员，老头，戴一副金边眼镜。每次还书他都先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看到没超期就点点头，也不说话。
索菲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她没进去过，但她可以想象——一个年轻的学生推开门，走上台阶，在书架之间走很久，抽出一本书，站在那里翻了几页，然后借走。那个人影和身边站着的人是同一个，又不完全相同。
继续走？索菲说。
她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路面变成了老旧的鹅卵石，走起来不太平稳。巷子两侧的墙很高，阳光只有正午才能照到底部，此刻大半条巷子都在阴影里。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贴着灰砖的缝隙，像一张细密的网。走到巷子尽头，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索菲站住了。
正前方是一座灰色的方形建筑，巨大的石柱撑起门廊，檐口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在冬日的冷光中显得庄严而沉默。台阶很高，向上延伸了十几级，通往一扇双开的拱形大门。门是关着的，但门廊下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夹着文件袋，在低声交谈。
索邦。艾琳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索菲注意到了，没有说。
她们站在街对面，没有走过去。距离大约二十步，刚好能看清门廊上的雕花和柱子表面的细纹。阳光从侧面打在建筑上，把石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延伸到台阶下面，像一排黑色的栅栏。
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年。艾琳说。
索菲转头看了她一眼。艾琳看着那扇门，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以前你不在的时候，索菲说，我路过这里几次。
艾琳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索菲侧脸上。路过？
去南边进货。坐车到这一站，走过去。有时候会绕一下，从这条街过。
为什么不进去？
索菲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动了动。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而且我不知道你哪个教室。进去了也找不到你。
艾琳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冬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索菲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栋自己曾经走过无数次的灰色建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晒成浅灰色的路面。
我在这扇门里，经历过一些好事。
也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
索菲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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