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来的时候艾琳正在后面擦案板。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木门合页发出短促的吱呀,然后是邮差的靴子踩在门槛上的声响——硬的,带着街面上沾来的泥。她把布放下,走出厨房,看见柜台边沿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折了一下,留下一条压痕。
邮差已经走了。门虚掩着,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柜台下面打了个旋。
信是寄到晨曦面包店的,地址写的是门牌号,下面一行写着转交艾琳·洛朗。字迹她认得。斜的,有些字往右上角飘,笔画细,带着一种旧式的工整。她拿起来,指腹按了一下信封折痕处,折痕很新,像是刚被折过不久。她翻到背面,封口用浆糊粘着,她认得那浆糊的气味——研究所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咖啡间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酸。
她没有立刻拆。把信拿在手里,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放在膝盖上。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在柜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着。她坐着,双手平放在信封上面,能感觉到纸的纹理和里面信纸折成三折之后微微凸起的厚度。
她拆开了。
纸是普通的信笺纸,横格,蓝色细线,边缘微微泛黄。钢笔字,墨迹已经干了,但有一些笔画因笔尖滞留而微微洇开,像写的时候笔停了那么一两秒。
艾琳——
见字如面。我写这封信时坐在研究所的旧桌前,桌面上还放着那三只杯子,水槽里有一只没洗,做了标记,是十一月二十七号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些日子,但我想你大概记得那三只杯子的颜色。
最近身体又差了一些。肺部的问题不新鲜了,老毛病,只是这一次时间拖得长了些。医生说是要注意静养,我听了他的话,做了几天,然后又开始喝咖啡了。你大概会说我不听劝。你是对的。
前些日子我把你当年关于以太驻波在非均质介质中的传播模型重新翻了出来,做了一些新的演算和实验。本意是想打发时间,但结果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我发现你当年论文里某一页边角的猜想可能是对的——非均质介质中除了一种驻波模式,还有一种新奇的东西,它的能量取决于以太密度的分布梯度。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推演,还没有验证。但如果验证成立的话,你当年的工作就不仅仅是而已了。
如果有空,你可以过来一趟,当面聊。
我不是在催你。我只是觉得,这也许是你在索邦的最后一篇论文的开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你应当在场。
克劳德
信的最后一行字有一点抖,笔画比前面的细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笔尖的墨水快干了。艾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正面,把那一段关于以太驻波的推演读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压平边角的折痕,就让它们留着。
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阳光已经从那道门缝里挪开了,落在了柜台下方的一块地砖上,把地砖表面的一条裂纹照得分明。街道上有人在说话,一个孩子跑过去,鞋底啪啪地敲着石板,笑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又远了。
索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艾琳手里的信封,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的姿势,看见她膝盖上那封信被折出了新的棱角。
索菲没有问。她走到柜台边,把一壶已经温好的水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杯子从架子上拿下来,倒了一杯,推过去。
艾琳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杯水。水是温的,杯壁外面有一层薄薄的凝露。
教授让我过去一趟。艾琳说。
那你去。
今天下午。
那就下午去。
艾琳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温的,带着铁壶烧水时留下的淡淡的金属味。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他说有了新发现,她说,是关于我以前的论文。
索菲靠在柜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围裙前面。她听完了,点了点头。
那你去听听。
午饭后艾琳换了外套。深灰色的那件,羊毛的,有一处肘部打了补丁,是同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是索菲缝的。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领口到腰际,最后那颗松了,她用力按了一下,没有按进去。索菲走过来,接过那粒扣子,手指捏着线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把线头藏在扣子底下。
好了。她说。
艾琳站在门口,伸手去够门把手的时候,索菲叫住了她。她转过身,看见索菲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干净的布包,方方正正的,白布角掖得整齐,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带给教授的。索菲说。她把布包递过来,艾琳接住,掂了掂,不大,不重,掌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度,像面包外壳在布下面撑开的弧度。
你烤的?
嗯。中午那炉。加了点核桃碎,他年纪大了,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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